YIHE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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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译】疯狂两月间8~12 END

8 红色的缎带


八月的第二天比第一天更炎热,不过还是可以忍受的。巴希达.巴沙特的曾外甥吃完早餐,在房间里待了三个小时,一直注视着阿不思.邓布利多的家。那只黑色猫头鹰又停落在了阿不思房间的窗台上。盖勒特能够想象他友人弓着背伏在桌上,准备随时抽出另一张纸继续奋笔疾书的样子。


自盖勒特与阿不思相遇之后,埃菲亚斯总共寄过两次信,现在又寄了一封。尽管他们的初夜让盖勒特觉得自己的身份已经不再仅仅是朋友了,但他和阿不思关于埃菲亚斯的讨论依然只限于一些陈年旧事,未曾再深入过。更让盖勒特感到难受的是,那晚的事到目前为止,只发生过这么一次。他唯一能期望的,就是那封新寄达的信件或许可以提醒阿不思自问一下,自己是否已经转投了另一个人的怀抱。盖勒特对埃菲亚斯其人几乎一无所知,但这不能阻止他在私下里决断,对于他和阿不思不断迈进的梦想之路来说,此人无疑是有害无益的。


决不能允许他妨碍他俩的伙伴关系。


他的思绪在阿不思放飞猫头鹰的那刻被打断。盖勒特离开窗户,以免惹上监视者的嫌疑。过了几分钟,黄褐羽翼的伊卡鲁斯落在了盖勒特的窗台上,爪上系着一张便条。盖勒特取下便条,在桌上展开念读。


[你愿意到镇上转转吗?阿不福思这会儿有空照顾阿利安娜。]


盖勒特将半干的羽毛笔在墨池里蘸了蘸,构思着该提笔写什么。他本想跟阿不思说他很忙,以此报复他寄给埃菲亚斯的那封冗长而内容不明的信。但他很快打消了这个小心眼儿的念头。这不是阿不思的错,而是埃菲亚斯打从一开始就不该写信给他。是的,这才是关键。


[好啊。]回复写在了纸上,被重新系上伊卡鲁斯的爪子。猫头鹰朝着它来的那所房子飞去。


盖勒特起身备装。他脱掉睡衣,昨天买的那根金项链仍然挂在胸前。不一会儿他就着装完毕了。一件马甲加外套,标准的麻瓜绅士套装。项链裹在衬衫里面,乱糟糟的头发梳了又梳。面朝镜子翻折好领口,对自己的造型彻底满意以后,他离开房间,走下楼梯。


刚打开前门,就看见正等候着他到来的阿不思。盖勒特惊奇地发现对方也穿着麻瓜的服装,虽然看起来不太自在。


“我想我们今天应该深入一下麻瓜的地盘,”阿不思解释,“为观察工作起见。”


“听起来是个绝妙的主意,阿不思,”盖勒特说道,“毕竟,倘若我们想获得合法地位以及支配权,就必须跟那些被统制者们打交道。”


“我也是这么想的。”


两人并肩走过戈德里克山谷那条尘埃飞扬的山路。那些房子,表面上看来并无差别,分不清哪间住着麻瓜哪间住着巫师,就算从屋外的年轻人身上也难以区分。年轻的男巫和女巫在外出时通常身着麻瓜的服装,即便他们的父母亦如此。只有一个微妙的不同点昭示了魔法的存在:接连几个礼拜的旱热天气让麻瓜的草坪变得又黄又枯,而巫师那边却全然无恙,因为主人们时常借助魔法灌溉草地使之保持生机,而非人力输送水分。


“我在考虑一件事情。”盖勒特对阿不思说道。屋外有麻瓜注意到了他们,向他们打招乎,他俩只得挥手回礼。“在我们创造的世界里,我们得想个法子区分麻瓜和巫师。”


“魔杖的持有与否足以说明一切,不是么?”阿不思问道。


“但有例外,有些人选择把他们的魔杖藏起来,比如我自己。持有魔杖,却不显露。”盖勒特回答。阿不思点头回应。


“这我倒没考虑过。你有什么建议吗?”


“我不太确定。总有些什么东西,显而易见,却不会妨碍他们的生活。我们给他们做标记的目的只是为了让他们清楚彼此的身份,然后嘛,比方说,在一个巫师知道自己面对的反对者是一个手无寸铁的麻瓜之后,他就不会采取咒语这种过激的手段对付他了。”


“而一个麻瓜,”阿不思补充道,“知道对方是一个巫师之后,就会谨慎行事以免冒犯对方。”


“的确。这将是一个得益双方的体制。”盖勒特对阿不思喃喃道,更像是在对自己说,“简单的事情,理应如此。”


他们继续并肩而行,走到一家麻瓜酒吧的门口。刚过正午,这家酒吧却依然热闹。几米开外处就能听到里头鼎沸的人声。阿不思和盖勒特互相看了看,用眼神确认了彼此的想法。那样的片刻逗留将会成为一段既有趣又富有启迪意义的经历。不用说,肯定也会很好玩。


馆子本来就小,满满当当的人员让它显得更小了。刚走进去,阿不思就被浓重的烟味呛到。乍看便知,他俩与这地方格格不入。他们穿得很绅士,而周围的人大多身着便装,酒店的老顾客们则都穿着工人阶层的衣服。至少,盖勒特关于服饰的品位就已经标明了他俩局外人的身份。两位青年的到来引起几个人的注目,不过目前为止还没有人跟他们搭话。有人小声交谈着,听不清他们议论的内容,大部分人似乎并不认为这对新来者值得注意而继续闲聊着。


阿不思轻敲盖勒特的肩膀,指向一张空桌子。盖勒特点点头。褐发的巫师占了桌,他金发的同伴则走近吧台。


“你们有什么喝的?”盖勒特向酒吧侍者询问道。


“啤酒,威士忌,杜松子酒。你尽管说吧,我这里都有。”侍者看向他,答道。


盖勒特犹豫片刻。对有些事情他近乎一无所知,麻瓜的酒水就是其中之一。但他并不想承认这点。“两杯威士忌。”他最终宣布。


“上帝,”一个傲慢的声音在他旁边响起,“我们每天都得遭遇你这种人。”盖勒特转身面向说话的男子。那人块头很大,大约长他六岁,眼睛微微眯着。


“我这种人,先生?”盖勒特回答,嘴巴抿成一条细线,“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意思说,你这种该死的外国佬!现如今想在一家吧里找到真正的英国人真是越来越困难了;到处都是你们这种人。”见盖勒特全身都僵直了,男子发出一声大笑。“啥?你不爱听哪,小盆友?很遗憾谁叫这都是该死的事实。你们的血统正在糟蹋这地盘!”


“Allan,”侍者对那个男子说道,“你喝高了。别招惹这个男孩。”


“让他说,”盖勒特对侍者厉声道,“我乐得看他自取其辱的样子。”眼角的余光里,阿不思从桌旁起身。他的同伴已然注意到盖勒特似乎被卷入了一场纷争当中。


“你不过是个自以为是的小混蛋,不是么?”Allan怒气腾腾地说道,“得找个人教教你‘本地’的规矩。”他从座位上站起来,俯瞰盖勒特。他比金发青年至少高出半英尺,但盖勒特却未显出丝毫退缩之意。


“你太放肆了,”盖勒特喃喃道,他的表情扭曲成了一个狞笑,“什么时候也轮到你这样的麻瓜来教训我,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你叫我啥?”Allan质问。


“我叫你‘麻瓜’。”盖勒特回答。他拟出一种对小孩子说话的腔调,并附上一声短促的笑音。“你确确实实就是,一个麻——”


他还没来得及说完这个词,Allan的双手已经紧握成拳挥将过来。盖勒特被一拳击中,嘴唇登时开裂。青年摇摇晃晃地后退到一张桌子旁,撑住自己。感觉到下巴上的异物,盖勒特抬起手,摸了摸受伤的嘴唇,然后放下手,凝视手中的血迹。


“Allan!”侍者怒喝着从吧台后面走出来,准备阻止他的老主顾再对这位青年出手,“这里不允许打架!你知道的!”


“盖勒特!”阿不思冲上前,看着他同伴血迹斑斑的嘴唇。盖勒特仍然盯着那个打他的男子。


“你——”金发青年发出一声激愤的叱笑,“你竟敢——”他似乎失语了,口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粗重,每一个音节都倾泻着无比的震惊和诧异,“你竟敢打我?!”


“竟敢?”Allan咆哮道,“我当然敢!哦,你以为你是哪里的王子啊?如果你还敢过来,我保你再吃我一拳!”


“Allan!”侍者拉住男子的其中一只手臂,试图制止他。


“你以为就你那种程度能够吓倒我?”此刻盖勒特已经是在喊了,他目光中燃烧的熊熊烈火让阿不思畏退到一旁,“让我来告诉你什么是真正的力量!”他把手伸入袖子,阿不思猛冲上前抓住他手腕。


“盖勒特,别!”


“阿不思,放开我!这个人——这个麻瓜!——他活该!”


“盖勒特,《保密法》!”


“我才不管什么该死的——”


“拜托了!”


盖勒特的呼吸仍然粗重,但还是被阿不思最后一声话触动了心弦。他稍稍平静了些许。那双蓝色的眼睛凝视着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盖勒特没说什么,但他默许了他的同伴将他带离酒吧。盖勒特甚至克制了想要回头看看的冲动,看看就在上一秒他还准备用他已知的任意一个毒咒去对付的那个人。


阿不思将盖勒特带回戈德里克山谷的巫师聚居地。一路上,两个青年都没说什么,之后也没有。阿不思劝盖勒特去他家里。进了屋子,他终于吁出一口气。


“我真不知道你为何要阻止我,” 门一关上,盖勒特就开口了,“他——”


“嘘,”阿不思悄声道,“别太大声。不要让阿利安娜和阿不福思听到你在发火,仅仅因为某个愚蠢的麻瓜。”他一只手抚上盖勒特的脸颊,另一只梳理着那些蜷曲的发丝。“冷静些。”他用平和的声音抚慰着盖勒特。过了一会儿,阿不思移开手,从上衣里掏出魔杖。他将杖尖对准盖勒特的嘴唇,念出一个咒语,皮肤立刻便自动痊愈了。“好些了吗?”


“好多了。”


“到楼上来。我帮你洗掉血迹。”阿不思说道。


两人爬上楼梯。阿不思走在前面。盖勒特瞧了瞧自己那只沾满血污的手。他在楼梯顶端停住了,而阿不思仍然向盥洗室走着。


“盖勒特?”阿不思的声音将友人拉回了现实世界。


“我有了。”盖勒特朗声道。


“有什么?”


“我有区分我们和麻瓜的办法了。”他的声音很平静,所有的怒气都消失了,而他脸上隐约浮现的微笑让阿不思感到愈发局促不安。“他们可以在胳膊上戴上一根丝带。一根红色的缎带。大得足够醒目的那种。这样就完美了。”


“当然,盖勒特。”阿不思应道。他附和着他,确信这只是遭麻瓜袭击的余愤在作祟。“当然。那听起来很好。”


盖勒特沉默着让自己被领入大理石地板的盥洗室。阿不思转开水槽的一个水龙头。盖勒特洗净自己的手和下巴,抬头望着镜中的自己,还有站在他身后的阿不思的倒影。


清洗完毕,他关上水龙头,看向他的同伴,“阿不福思和阿利安娜去哪儿了?”


“也许在楼下,”阿不思回答,“阿不福思很懂得该怎样跟阿利安娜相处。”


“我们可以去稍微私人一点的地方么?”


“当然可以。我带你去我房间吧。”


房间和盖勒特预想中的一模一样。到处都堆满了书籍,有一面墙专门用来挂阿不思在学校经年累月积起来的奖状。一张简陋的写字台,和盖勒特的那张不太一样,上面摆着一只玻璃盒,里面装着两枚不知用什么材料制成的徽章。一枚刻着“级长”,另一枚刻着“学生会主席”。房间非常整洁。地上一张纸也没有,书被堆放得整整齐齐,每一处都一尘不染。床铺整理得干净极了,盖勒特甚至敢打赌,即使在床下也找不到一丝灰尘。


“坐吧。”阿不思说道。盖勒特在床沿坐下,脱去鞋子好让自己感觉舒服些。阿不思坐到他身旁,用一根指头触碰盖勒特的嘴唇,“还疼么?”


“一点也不。”盖勒特向他保证。


“那我放心了。”阿不思回应。两人彼此相视了一会儿,而后盖勒特再次开口。


“我觉得这是一个好主意。”看到阿不思一脸茫然,盖勒特开始详细叙述。“关于是否应该把麻瓜和巫师区分开来好让他们知道彼此的身份,这事我俩的看法已经达成一致了,对吧?”阿不思微微点头。“那么,何不在他们胳膊上绕一根红色的缎带呢?它既醒目,又不会给日常生活带来任何麻烦。”


看出同伴在发言时已经恢复了平静和理智,阿不思开始考虑这个主意。片刻,他点点头。“对,”蓝眼的青年低声说,“我以为这是一个好主意。很简单,只是标记,不会触犯任何人。”


“但是……”盖勒特摸摸自己嘴唇上的伤痕,话音渐弱。


“怎么了?”阿不思问道。


“他们安全么?”


“什么?”


“麻瓜们,他们安全么?你也看到那个家伙做了什么。连一句警告什么的都没有。”


“如果《保密法》没有颁布,情况就不一样了。他知道你是一个巫师,就会向你表示出尊重,”阿不思温柔地抚上盖勒特的手,答道,“你不能以一概全。”


“但是,”盖勒特放下手说道,“或许应该把它放在考虑范围之内。”


“应该把什么?”


“那些没有自知之明的麻瓜。” 阿不思静静地凝视着他的同伴。“当我们建起我们的理想世界时,”盖勒特倾身向前缓缓说道,阿不思也微微向前靠,“我们应当确保麻瓜们都知道他们的身份地位。我们不能干等着直到他们表现出不了解情况的样子;我们应该让他们立即表现出了解。”


“怎么做?” 阿不思问道。


“采取实用的方法,比如小测验之类的。”盖勒特低声道。他斟酌着这个念头,双眼聚焦在那堵墙上。“也许,在他们有了一根标注身份的红丝带之后,让他们邂逅一个巫师,确保他们做到应有的尊重。如果没有,我们可以把他们关起来,直到他们做到。” 阿不思再次看向盖勒特,盖勒特一点没觉察友人皱起的双眉。“把他们关起来,直到他们学会表示出应有的尊重。如果还是没有,那就是他们自己的错了。”


“盖勒特。” 阿不思念完这个词,便抚上盖勒特的面颊。他的身体向前微倾,嘴唇轻悄地贴上了对方。


这个举动吸引了盖勒特的注意。


“阿不思,我正在思考。”盖勒特在阿不思中断这个吻时咕哝道。


“你今天思考得够多啦。”


阿不思再次吻上盖勒特,盖勒特亦开始回吻对方。他抬起手,滑过阿不思的脑袋,手指缠绕着那些长长的赤褐色发丝。阿不思将一只手绕过在盖勒特挂着项链的颈背。感觉到脖颈绕着的异物,他稍稍往后撤开了些距离。因为好奇心,他断开了这个吻,小心翼翼地将链子扯出衬衫。他摸摸那个金色的三角形,并没有察觉盖勒特榛色的双眼正紧盯着他。


“这是什么?” 阿不思问道,“我以前从没见过这玩意儿。新买的吗?”


盖勒特沉默着,编造着一个故事。仅仅停顿片刻,他便有了回答。“不。这东西是我祖父留给我的,在他第一次跟我提起圣器的时候。”


“这黑色的液体是什么?”


“他说这是毒药,但他从没告诉过我解开这条项链好让我摆脱它的方法。”


“那个——” 阿不思刚想发问,然而盖勒特的手从阿不思的发丝间移到了他的下巴上。他用手托起阿不思,再次吻住他,这回加重了力道。阿不思以同样的力度回应着,他的注意力被成功地从项链上转移开去。要打开项链的方法其实很简单,但他不再怀疑,也无从得知了。


几分钟后,盖勒特停了下来,看看阿不思,脸上挂着一个暧昧的笑容。“你觉得我们可以保持安静么?你的弟弟妹妹会不会因为担心你而上楼来查看?”


阿不思发出一声轻笑,抿嘴答道:“不妨试试看啊。”


盖勒特从袖里抽出魔杖,轻轻一扬,便让房门自动合拢,直到啪的一声锁上。在他再次倾身吻上阿不思之前,他轻声耳语道:“谨防万一。”


9 阿里安娜的歌声


上午的阳光刺痛了盖勒特.格林德沃的眼睑,迫使它们睁开。他从床上坐起,探向窗外,想不通自己为何从未注意过他姨祖母的房子是朝东的。他环视房间,直到最后一丝睡意从脑袋里消失,才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他并不是在姨祖母的房子里;他和阿不思一起度过了一夜。随后他便发现:此刻床上只剩他一个人。


青年向后仰倒,直到曲起的背骨发出咔的一声脆响。他打完最后一个哈歉,再次环视这个整洁得过分的房间,发现桌上留有一张字条。昨天脱下的衣物被叠成一堆放在床尾。盖勒特穿好衣服,起身走向桌子。


[盖勒特,我去古灵阁了。阿不福思需要一条新的巫师袍,而妖精们不允许任何未满年龄的人取钱。应该不会去太久。敬请自便,不必拘束。


阿不思留]


“见鬼。”盖勒特对自己嘀咕道,轻笑了一声。他拿起便条,将它对折好,塞进口袋里。


青年离开卧室,习惯性地关上身后的房门,然后走进洗手间。他朝镜子里瞥了一眼,理顺那些经由一夜依然散乱而蜷曲的发丝。冰凉的清水泼在脸上,使他完完全全地清醒了。阿不思教他不必拘束,但他对阿不思不在场的状况有些无所适从。还是先来点吃的吧,他寻思道。


盖勒特走出洗手间,下了楼梯,做了他一直都没有机会做的事——在楼下各处房间转悠一圈。到处都没有阿不福思的踪影。盖勒特但愿他还没起床,他可一点也不想跟那个烦人的小鬼打交道。


只有一扇门是紧闭的。盖勒特目不转睛地盯着这扇门,紧接着听到门内传来一个声响。是钢琴。仅仅弹奏了一个音符他就辨出了音色。不一时,又弹了一个音符。这么走进去应该不会有事吧,门外的青年如是想。况且阿不思说过让他不必拘束,他也很想看看房间里到底有什么东西。


展现在眼前的是一个相当宽敞的内室,比别的房间都要开阔的多。一排排书籍陈列在墙头,垂落的帘幕遮挡了窗外的阳光。台灯还亮着。室内摆着一条长沙发以及一张扶手椅供人坐卧。最显眼的当数角落里那架精雕细琢的钢琴。更引人注目的,则是坐在钢琴前的一个女孩。她纤细的食指每隔片刻就按下一个不同的琴键,时不时微微蹙起双眉。


盖勒特得承认,这是一位相当年轻的女子。尽管他知道阿利安娜已经十五岁,但阿不思口中所描述的她一直以一个七八岁小女孩的形象印在盖勒特脑中。她没听到门开的声音,蓝色的双眼全神贯注于面前的乐谱。这位少女有一头金黄色的长发。倘若把窗帘拉开,让一条素白的连衣裙包裹住她纤瘦的身形,盖勒特可以想象那头金发在阳光沐浴之下将会闪现出何等灿烂的光芒。


轻轻走到阿利安娜身后,盖勒特看了一眼她正在阅读的乐谱,她好像期盼着谱子告诉她应该弹奏哪一个键。在听到她试着寻找那个起始音却再一次失败之后,盖勒特伸出手。为了不吓着她,他小心翼翼地按下那个正确的琴键——跟她手指下的音差了五度。


她轻抽一口气,迅速转过头看向他,眼睛睁得老大。盖勒特从那双眼睛里辨出某种东西,某种原本可以和她哥哥一样卓越不凡的潜质——倘若她没有遭遇那一切的话。那场不幸的灾难带给她的乃是精神上的永久性创伤。


“请别这样。”见女孩微微把身子挪开后,盖勒特低声说。她看起来一副受不了般准备随时尖叫或高喊的样子。“我是你哥哥的朋友,阿不思的朋友。我不会伤害你的。”


她什么也没说,但她似乎听懂了。她起身离开长椅,举起娇小的手,指指盖勒特,又指指钢琴。看到对方没有反应,她下唇微张,将刚才的动作重复了一遍,面色有些慌乱。盖勒特认真地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突然明白了她的意图。


“你想要我去弹奏?”


阿利安娜点点头。于是盖勒特在钢琴前落座。这让她脸上浮起一抹淡淡的微笑。


“这首歌?”他示意架上的那份乐谱。女孩再次点点头。随着盖勒特覆上键盘双手就位,阿利安娜的笑容荡漾开了。


盖勒特只花了一分鍾浏覽那份新樂譜,便低下頭,从阿利安娜剛才一直努力寻找的那個音符開始,順著譜子彈奏下去。這首曲子並非特別難,但盖勒特覺得的自己能理解阿利安娜喜歡它的原因。旋律非常优美,流畅而舒缓。听着他的弹奏,少女退回到沙发上,神态比先前放松了许多。


她靜坐着,而他继续弹琴,时而偷偷打量向她。她整副面容都被这首曲子的前奏打动了,双手平放在膝盖上,以一种雍容华贵的姿态正襟危坐,脑袋稍倾,眼神宁静祥和。那样子看起来仿佛某位公主的画像。如果她是,那她的年纪看起来绝对超过十五岁,和刚才遇到不速之客时那张受惊的、幼稚的脸孔已然相去甚远。她沉醉于音乐的模样让盖勒特痛心地意识到,那些麻瓜带给她的折磨让巫师界蒙受了怎样的损失。如果没有经受那些磨难,他肯定她将变得像现在一样可爱,跟她的兄长一般天资异秉。她还可能成为他与邓布利多家族产生联系的更深层次原因。然而事实并非如此。他见过她不听音乐时候的样子。况且,她的病情已经无可挽回,她永远也不能被带回本该属于她的世界。


尽管如此,在他和阿不思的羽翼下,她是被保护着的。他们也可以防止此类悲剧在另一位少女身上再次发生。


盖勒特弹完这首歌,这道魔咒般的效力便断开了。随着最后一个和弦的尾音渐弱,成熟的阿利安娜消失,天真的小女孩重返人间。她离开沙发,回到钢琴前,双膝跪下,眯着双眼仰视盖勒特,直到他从座位上起身。他一站起来,她就用双手掀开长椅的盖板,取出一叠乐谱,然后合上那块盖板,把纸张展开。她一边盯着盖勒特,一边以手示意被她拿出来的十几份谱子。


“当然,”盖勒特平静地说,“你想听什么,我就给你弹什么。”


这下阿利安娜笑开了怀,尽管在盖勒特将乐谱一张一张捡起然后重新回到座位上阅读它们的时候,她表现得有些不耐烦。终于,他凭着自己的乐感把谱子的顺序理清,手指落在第一个音符对应的琴键上,开始演奏起来。


阿利安娜倚在钢琴旁边。这首歌的曲调比先前那首要轻快得多。华尔兹的节奏引起阿利安娜细小的动作。盖勒特感觉,她似乎正在想象着有一位男士带领她跳着舞,越過熙熙攘攘的地板。琴聲戛然而止,她的動作也隨之停下,轉而看着盖勒特,雙眉微蹙。他看向下一张譜子,抬起雙手,卻又停住了。


这是一首简单的摇篮曲,为孩子写的,很适合初学者。看到盖勒特似乎无意弹奏这首歌,阿利安娜的下唇颤了颤。他招手示意她过来。她晃了晃脑袋,踟躇了一会儿,接着便向他走去。


“坐下吧。”他亲切地说道。她顺从地在他身旁的长椅上落座。当他手心盖住她手背时,她紧张得轻抽一口气。于是他用另一只手温柔地安抚她的肩膀。“我来教你这首歌该怎么弹。”


她盯着他,一言不发,这让盖勒特无法确定她是否听懂了自己的话。不过,他还是把她的手引上琴键,分开手指,让手腕曲起呈现一个弧度,每根手指都按上正确的键位。然后他把他的手覆上她的。


“我们从这个音开始弹。”他柔声道,往相应的手指上施加压力。她遵照着按下那根手指,于是第一个音鸣响了。“现在换这个音,”他指导着,轻敲另一根手指,阿利安娜再次照做。他引导她把这首歌以非常缓慢的速度过了一遍,始终将手指放在她手的恰当关节上,直到踩准那个音。在这份无声的教学下,她学得很快。当乐曲再度开始时,她已经胸有成竹。盖勒特仍然无声地指引着她,这一次加快了节奏。从眼神看来,她似乎已经摸透了曲调。毋庸置疑,她的父母肯定曾为她演奏过这首曲子,或者试着教过她。伴奏部分可以慢慢来,他想,待她能够独自把握旋律,他再教她另一个声部,然后继续学习下一段。但就现在来说,他不想让她犯懵。


乐曲进入第三次反复,开头引入一个四度和弦。盖勒特就音准和音长的指导给得越来越少。突然,一个声响打断了阿利安娜的注意力。琴房的门被打开了,不似盖勒特先前所做的那般悄然。少女扬起额头探视,双眼睁大。她仿佛又变回了一个孩子,因违反禁令而被逮了个正着,现在正处于待审中。


邓布利多家的两兄弟伫立在门口。阿不思和阿不福思一道站着,面对钢琴前的另两人。


“他在这儿,我怎么不知道?!”阿不福思首先向阿不思发难,“带他来之前你至少得跟我说一声!”


“阿不福思!”阿不思瞪着他弟弟,怒火并不亚于对方,“我交什么朋友是我自己的事,该怎么着也由我决定,无需你管!”


两个哥哥之间随时将爆发一场争吵。阿利安娜愣对此景,半是抽抽嗒嗒半是颤颤巍巍。她看看他们,又看看盖勒特,泪水溢满了眼眶。就算如此轻微、仅限口角的争斗也会吓到她。他不知道她之后会如何,但阿不思说过阿利安娜一旦受惊就不会有好结果,所以他赶紧伸出手,将她的双手引向琴键。


她的手颤动了一下,但还是放在键盘上了。有好几个音乱了阵脚,整个儿节奏忽缓忽疾,完全走形。然而乐音还是引起了两兄弟的注意。他们的视线落在了钢琴和妹妹身上。


“她在弹?”阿不思悄声问道。


“阿利安娜,”阿不福思迈近一步,“你可是从来没弹过啊……”声音渐弱下去,他转目看向盖勒特,内心斗争激烈,“你教的她?”


“尝试中。”盖勒特答道。在阿不福思面前他的态度始终倨傲。尽管另一人的语调已经透露出一种意味,一份关于不久将来休战的提议,但盖勒特的回应依然冷淡。他把脑袋高高朝天一扬,眼睛瞟瞟阿不思,又加上一句,“这对她来说轻而易举。”


“家母教过她。”阿不思平静地接口道。阿利安娜此时正沉浸于乐曲,旁若无人。期间蹦出了几个错音,她并没有向盖勒特寻求帮助,而是自己纠正了。“在那件事发生之前,她教了她大约有一年。那首歌也是家母创作的。她常在我们辗转难眠的时候用歌声催我们入睡。”他的声线被染上了一层盖勒特无法忽视的哀伤。


“你俩都不会弹?”他扫了一眼阿不福思,将问题的矛头指向了阿不思。


“我对此一窍不通,”阿不思坦白,“阿不福思也从没练过。”


“我试着学过的,”阿不福思咕哝一句,即便知道没人在乎这个,“在阿利安娜那样了之后我试着学过。我以为音乐对她会起作用——我就知道肯定会有的。”


“貌似有。”盖勒特低声说着,顿了顿,脸上掠过一丝嘲讽的痕迹。“你做不到的,我替你做到了。”


阿不福思意欲反驳,但还是控制住了自己。挑起一场口舌之争没有任何好处,阿不思铁定会站在盖勒特那一方,并且还会惹阿利安娜不高兴。


“有进步啊。”盖勒特对弹奏完毕的阿利安娜夸奖道。演奏其实很糟糕,不过至少可以辨出主旋律。他一手拂过她的金发,换回一个笑容。“明天我会再来的,然后我们继续,好吗?”


她点点头,站起身,张皇地探了一眼屋里的三个青年,然后以最快的速度从两个哥哥之间走过。轻柔的脚步声落在楼梯上,片刻之后,二楼传来关门的声响。


剩下三位青年面面相觑。


“离她远点儿,”阿不福思申令道,“离这间屋子,还有阿不思远点儿。你尤其不能待在阿利安娜身边!”音调被拉高了,但盖勒特仅还以一个冷眼。


“你没有发言权吧?”盖勒特从长椅上起身,昂首阔步地向阿不福思走去。阿不思想说些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你又不是她的监护人。那个位置是派给阿不思的。显然阿不思认为我是个好伙伴,而你妹妹看来也很喜欢我,你有什么理由让我别接近她?”他每前迈一步,阿不福思就后却一步,直到年幼的一方被逼到墙头,只剩下一两步的距离在两人之间。


“盖勒特,”阿不思在他朋友再次向他弟弟逼近一步后开口道。他看进盖勒特的双眼,对方这才缓和下来,从阿不福思身边退开。“我们欢迎你常来这里坐坐。阿不福思和我都没法子让她变得那么平静,而且——”


“就你的努力来说,这是当然的。”阿不福思压低嗓子埋汰道。阿不思装作没听见。


“而且,”他接着说道,“有能让她开心的东西,我们都感到欣慰,至少总比一直让她胆战心惊要好。”


“阿不思,能麻烦你送我出去么?”盖勒特提出请求。阿不思微笑着同意了。


“好啊,”阿不福思自语道,“你早该走了。”两位年长的男孩没有理他。他们回到大厅,向大门走去。


阿不思和盖勒特在邓布利多家门口驻足。阿不思没有马上开门,而是望向盖勒特。“我得谢谢你,再一次。我为今早的外出表示抱歉,可我不能延误阿不福思的取书事宜。看到你和阿利安娜能友好相处我很高兴。我都不记得她上一次见生人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


“跟她打交道很有趣,”盖勒特安慰着阿不思,“我能理解你如此保护她的原因;我也要抱歉,为之前的一无所知。我……”他犹豫了一下,眼睛直直地凝视着对方,“从现在起我打算把她当做自己的亲妹妹看待。希望这个念头没有出格。”他笑了,表情比阿不思之前见过的任一次都更为真诚。“我知道你为何要保护她,”他重复道,“让我们把这个世界改造得更适合她生存吧。你我一起。”


阿不思打开门,随盖勒特步入游廊。待盖勒特走下楼梯,阿不思微笑着挥手作别,声音平和:“我期待那一天的到来。”


10 埃菲亚斯.多吉的来信


这个主意很诱人:趁阿不思写回信之时,对那只捎信的此刻正休憩在窗台上的黑色猫头鹰下一个狠咒。如此简单。只要手腕轻轻一挥,外加一个无声咒。令人释怀的结局。


但这么做未必奏效。阿不思仅仅会再花点字数在信里解释说自己不清楚那只猫头鹰发生了什么事,然后,派伊卡鲁斯取而代之。


“他在萨勒姆(注),”阿不思说着,回头瞥了一眼正躺在他床上盯着天花板的盖勒特,“听他的描述还真不错。”


“如你所言。”盖勒特报以一个微妙的笑容。在阿不思转回去重新开写之后,这个笑容从他脸上消失了。他小声地附上一句:“六次了。”


“什么,盖勒特?”


“哦,没什么,阿不思,只是自言自语而已。”


两位青年陷入一片沉默当中。阿不思的羽毛笔在羊皮纸上龙飞凤舞,盖勒特的手指则轻抚他魔杖的尖端,一边试着无视那只每隔几分钟就叫一次的飞禽,一边使劲才忍住想把魔杖掏出来的冲动。解决问题的唯一方法,就是让他把这种挫败感发泄到那个肇事者身上,倘若他能和埃菲亚斯.多吉面对面的话。这样一来,他就可以向阿不思证明,他值得他专一以待,而非脚踏两只船。


“代我向他问好。”盖勒特说道。阿不思转过头来,表情困惑。“问好。”盖勒特重复道,同时微微坐起身,认真地看看同伴。阿不思在他的注目下有些坐立不安。


“哦,好的。”回答并不轻松。


“你还没跟他提起过我吧?”


“还没。”阿不思掉转头去,随后回过头怯懦地看看盖勒特,犹豫再三,过了好一会儿才挤出这两个字。


“为什么没?”


“呃,还没找到时机,”阿不思答道,见盖勒特眉头皱起,赶忙加上一句,“我打算等他回来再介绍你俩互相认识。”


“他准备什么时候回来?”


“我不清楚,”阿不思坦言,“他说在离开萨勒姆之前,他会提前一两天写信的。”他的口气变得乐观起来。“你俩肯定会相处得很融洽。埃菲亚斯不像你那样锋芒毕露,但你肯定会喜欢他的。他是个很好脾气的人,总是能让我笑个不停。”


盖勒特极力掩饰着他嗓音中的阴晦,却欲盖弥彰,“我都等不及了。”


屋里的空气一下子变得冰冷起来。


又一个礼拜将近尾声。某日,盖勒特.格林德沃在他姨祖母家的卧室里消磨午后的时光。能独自在屋子里呆上这么长时间,这对这位德国青年来说,当真可谓难得。他已经在房间里耗了两个小时了,一直凝视着窗外街道对面阿不思的房子。那只他到现在为止都不知其名的黑色大猫头鹰,回来了。盖勒特看到阿不思轻巧地拍拍那只鸟的脑袋,以这种方式告知它信已经写好了。


对盖勒特来说,这是一个信号。


青年拉开衣橱左侧的抽屉,拿出一瓶未开启的墨水。将一张崭新的羊皮纸在桌面铺好以后,盖勒特打开墨水瓶,提起羽毛笔往黑色的液体里蘸了蘸,在纸上干净利落地留下一个单词。然后他把信纸卷成一轴,同时留意那些墨汁以免碰到。


黑色猫头鹰从阿不思的窗台上启程了。于是盖勒特也给自家猫头鹰的脚系上那封便笺。


“洛基,”他命令道,“跟着那只大家伙。别让阿不思发现你。在送上我的信之前你先等等。”猫头鹰叫了一声,盖勒特知道这表示指令收到。鸟儿扑腾出窗户,飞向天空。


风平浪静地过了两天,到了礼拜二,盖勒特收到一张由伊卡鲁斯送来的便条。尽管这只猫头鹰隶属阿不思,但笔迹无疑非也。字母笔画的扭曲程度完全不似阿不思的整洁。据盖勒特看来,这些字母的形状倒像是出自一位女性之手。


[格林多沃先生收


希望我没把你的名字写错。你能过来一下吗?没有别的人会弹钢琴。


阿利安娜留]


这是一份无法拒绝的邀请。收信不到一刻钟,盖勒特.格林德沃就已经站在了邓布利多家的台阶上,敲响那道坚实的橡木大门。


开门的是阿不福思。


“你想干什么?”他盘问道。


“我是被叫来的。”盖勒特回答。


年幼者一改先前的懒散,盖勒特也回以同样的姿态。不论按照哪一个标准算,阿不福思都称不上矮小,但盖勒特仍然要高一些,况且他还扬起脑袋,显出那副曾为不少德姆斯特朗学生所厌恶的高人一等的模样。


“阿不思不在家。他才不可能叫你来哩。”


“他没叫我,是你妹妹叫的。”


“阿利安娜?她不会叫任何人,尤其是你。”


盖勒特什么也没说。他掏出那张送来的便条,递给阿不福思核实。直到从这张纸上除了事实再也找不到任何暗示之后,对方才妥协。他眯起眼,瞪着盖勒特如风一般飘过他进入房间,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阿利安娜,”盖勒特从楼梯下面喊道,“我来了。”


纤瘦的女孩在楼梯上头站定片刻。她没有开口,但她笑了。那是一个微乎其微的表情,在楼底难以看清,但盖勒特看见了。她跑下楼梯,这让从没见过她跑动的盖勒特很是惊异。与其说行走,她更像是在滑翔。一只手优雅地就着扶栏,蓝色的眼睛笔直地看向盖勒特,视线直到抵达楼底也一刻不曾移开。她伸出手,轻触盖勒特一只手的手背。这是一个短暂的触碰,她却像是被自己的举动给吓到了。有一刻,盖勒特担心她会冲回楼梯上去。她显然有过这个念头。


“可以么?”盖勒特礼貌地说道,向琴房打了个手势。


阿利安娜轻轻点头,转身穿过大厅。盖勒特瞧瞧阿不福思,翘起嘴唇嘲讽年幼者脸上一派受挫的表情。得意洋洋了几秒,他就把阿不福思一人留在了大厅中,去琴房陪阿利安娜了。


“你今天想弹吗?”盖勒特在阿利安娜身旁屈膝问道。她跪坐在钢琴椅边,椅子盖打开着,而她正忙着将若干份乐谱铺开。他皱起眉头回味自己的话。阿利安娜.邓布利多是一个年轻的女子,并不比他小多少岁。他本该意识到这一点。她不是个小孩子,不管她表现得有多像,她理应受到平等对待。他决定不再把她当成孩子看待。


直到将十份不同的乐谱集齐了之后,阿利安娜才看向他。她轻盈地点点头,金色的长发恍若纹丝不动。她再次伸出手碰碰他,仅仅用纤长的手指尖。这次她没有立马避开。在移开手时,她流露出一种极为真诚的神情,让盖勒特很快便领会了。


“当然,我来弹。在沙发上坐下吧。”她笑了。盖勒特将乐谱在谱架上摆好,一等她坐进沙发摆出那副既老道又稚嫩的姿势,他便开始弹奏。


利用余光,他留意着她的变化,果然跟上次他为她弹奏时一模一样。这种情况没有在他教导她的时候发生。那时的她太过专注,也太过敏感脆弱。然而一听到音乐,她就仿佛忘却了一切,与整个世界一起回归宁和。随着华尔兹的旋律在空中袅绕起,她正了正坐姿,两肩后张,轻轻扬起下巴。此时的她显现出一派贵族气质。而此刻屋里的气氛似乎也起了变化,由最初小心翼翼的点滴愉悦逐渐转为情投意合的享受。再一次,盖勒特深深有感于阿利安娜所遭受的不公。她的潜能绝对不亚于他哥哥,这点他可以肯定。她丧失心智的事实令他内里隐隐作痛——她曾经拥有,他是如此地确定。


华尔兹过渡到一首弥撒祝福曲,也是由她挑选的。这时一个奇妙的问题跑进盖勒特的脑海中:如果阿利安娜没有残疾,那么阿不思还会是跟他去寻找圣器的唯一人选吗?


一个荒谬的问题,他知道。


祝福曲行进到一半的时候,他听见琴房的门开了,不过阿利安娜一点也没有受到干扰。阿不思出现在盖勒特的视野里。赤褐发色的青年在扶手椅上坐了下来。盖勒特看出他正诧异于他妹妹身上的变化,鉴于他那双抓着扶栏的手放松了又握紧,张开了又蜷曲。他看到那对蓝色的眼睛先朝他闪闪,再转向阿利安娜,随后又回到他身上。曲毕,盖勒特的手抬离键盘。


“阿利安娜,不介意我跟你哥哥聊几句吧?说完了我马上回来继续弹。”魔咒般的效力解除了,阿利安娜像个孩子似的欲作势起身。“噢,别,”盖勒特安抚她道,“你不用离开。你可以,当然了,但你不必这么做。”少女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又看看阿不思。见他没有撵她走的意思,她便坐回沙发,目光移到远处墙头的一副油画上。盖勒特望向阿不思,“怎么了?”


“我有那么明显吗?”


“阿不思,我的朋友,倘若我看不出你那欲言又止的样子,那我一定是眼瞎了。”盖勒特回答。他对阿不思露出一个微笑,从钢琴椅上起身,没几步就踱到同伴身边。阿不思依然站着。


“是这个。”阿不思稍有些犹豫。他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羊皮纸,把它们展开。盖勒特越过他的肩膀,看出那些笔迹相当青涩。阿不思把纸张们重新整理了一下,将最后一张放在最上面。不出盖勒特意料,署名是埃菲亚斯.多吉,不然还有谁会用这么烂的书写给阿不思写信呢?“这些信大部分看起来都是他写的。询问我的情况,询问英国的近况,叙述他游览过的地方。很有趣,但现在这不是重点。让我担心的是这个。”在他指出的地方,字迹极为不同。那里写道:


[埃菲亚斯留


又及


我一时半会恐怕是回不来了。给我诊病的那个美国医师建议我不要做越洋旅行。好吧,他认为以我现在的身体状况最好不要做任何活动。但我希望能坐船回来,也让我体会一下麻瓜们泛舟的滋味。我和那个医师都不确定这到底是什么毛病。我发着高烧,浑身哆嗦得厉害,连羽毛笔都拿不稳,只好让医师的助手替我的口述做笔录。诡异的是,这一切症状都始于我收到的一张小纸条。大约在你的信到达三小时之后,它来了。我写这些就是为告诉你此事。那是一张很普通的字条,上面只有一个单词:“Crimen(罪人)。”很奇怪是不是?我展开它的时候感到头有点晕。医师认为它上面可能被涂了毒液。想想那种事情!他还说,我得过一两个礼拜才可以继续旅行。病好了以后我会回英国,应该不会拖太久。]


“这也太诡异了吧?”阿不思看着盖勒特问道。


“的确。”盖勒特回应。


阿利安娜在盖勒特开口时转过头来。他瞥了她一眼,注意到她目光的焦聚。仅盯了她片刻,他又看回阿不思。


“对这事你怎么看?”另一个青年问盖勒特,并未察觉他同伴和妹妹之间的无声交流。


“实话讲,我不知道,”盖勒特说道,“我从没听说过这样的事情。不过,看起来一定是有什么人对你那位朋友怀有强烈的恶意,所以才会给他下毒或者下诅咒。”


“不会有人想伤害埃菲亚斯的!”


“但有人干了。”


“可他是世界上最温柔的人呀。我很难想象他会惹上什么仇家。”


“显然,”盖勒特低语道,吐字冷静而轻缓,“他得罪过某个人。就像有些人对百灵鸟的所作所为一样,这件事并不让我感到惊奇。仿佛早就计划好的。”


“这是相当危险的行径,”阿不思说道,“他们差点让埃菲亚斯丧命!”


“就如此残忍的手段来看,应该是蓄意的,”盖勒特指出,“或者他们只是想传达一个讯息,为了让他还有他朋友认识到,他是有敌人的。”


“我还是不能接受埃菲亚斯有敌人这个事实。”阿不思重复道。


“也许他并非你所知的那样一身清白。”


两个青年陷入一段冗长的沉默。阿不思把信重读了一遍,附笔那段至少看了两次。


“我要写信给他,”阿不思大声道,“他病了。这是我仅能做的事。”不一会儿,他便离开房间,忙自己的事情去了。盖勒特倾听着友人爬上楼梯的声音。


他看向阿利安娜,微笑。“我可以继续吗?”


她没有回答,他也不期待得到她的回答。然而,她做了出人意料的举动。她从沙发上起身,走近他。那双蓝色的眼眸清澈而锐利,原本丧失的天赋在那仿佛洞察一切的瞬间一闪而过。在离盖勒特还有一英尺的时候,她停下脚步,举起一只手,触碰他的脖子,一根手指勾住他戴的那条项坠的金链。她将它从他的衬衫下翻了出来,端详了好一会儿,随后仰头看向他,直视他的双眼。盖勒特在她的注视下后退了一步,感觉自己的血液变得一片冰凉。尽管她沉默不语,她的内心却似有一个声音在对他呐喊,控诉着他所犯下的,以及尚于谋划中的每一条罪行。她的审视让盖勒特感到心虚,恰如无数人在他目光下所表现出来的那样。


片刻后,他开始惶恐起来。阿利安娜却在这时走开了。她的眼睛又恢复稚嫩如常,但依然含有指责的意味。一个受了伤的女孩站在他身前,他伸出手,想去抚摸她,去拥抱她,去安慰她。然而在他的手还没接近时,对方就避开了。她转身逃离了这个房间。


盖勒特在这间空旷琴房的中心伫立了一会儿,退回到座椅,手指在键盘上摆好位置,按下琴键。一段新的旋律呼之欲出,来自他年少时所学的一部歌剧。起初的节奏很是踌躇。但随着他尽力把注意力集中到乐曲上而非关照阿利安娜的心情,音符们便仿佛冲破了岑峦叠嶂般,交织成一首气势恢弘的雄壮凯歌——丝毫没有悔恨之意。


注:Salem,北美马萨诸塞州的一个小镇,因发生在十七世纪的“萨勒姆女巫案”而闻名(参见阿瑟.米勒《萨勒姆的女巫》)。


11 最后的时刻


“早上好,盖勒特!”


金发少年听见他姨祖母欢喜的声音,退缩了一下。他本想悄悄溜出房子并且已经踩到了楼梯最底部的台阶。显然,上帝在今早并不是非常慷慨。


“早上好。”他回答。当她从书房出来的时候,他叹了口气。她一直在那里面喝茶,直到听见楼梯上的声响。


“阿不思!”她看着楼梯上站在盖勒特身后的褐发青年,“我不知道你在这儿。”


“我……”阿不思犹豫着,看看耸肩的盖勒特,“昨晚上睡这儿了, 巴沙特夫人。”


“拜托,叫我巴希达就行了,”女人对两个小伙子露出夸张的笑容,“看到你俩相处这么融洽真是太好了!”她看看阿不思又看看盖勒特,两人什么话也没说,于是她再次开口,“阿不思,你愿意跟我和盖勒特一起吃早饭吗?”


“实事上我们正要去——”盖勒特发语。


“好啊。”阿不思插话。


盖勒特瞪了阿不思一眼,略微叹气。他们得在这儿解决早餐了。


“太好了!”巴希达朝他俩笑笑,“现在,你俩先放松一下,我去准备些吃的放桌上。”


阿不思下了楼梯,走向书房。他在门口停下,回头望望仍然站在楼梯上的盖勒特。


“你来吗?”他问。


“来。”盖勒特依旧过了一会儿才离开最后一级台阶。他跟着阿不思走进书房,与他并肩落座于沙发,看着友人轻声道:“你没必要答应的。”


“那没关系。”


“我们还有事在身。”


“盖勒特,圣器是不会在我们和你姑妈用早餐的这半小时之内从地球上消失的。”


“是姑婆,”盖勒特纠正,“她是我祖父的姐妹。叫她姑妈好像她成了我近亲一样。”


“盖勒特!”阿不思斥责的语调让盖勒特感到不习惯,“你好像不太喜欢她。”


“一点也不,真的。她干涉得太多了。她总是想方设法地查探我在干什么,我要去哪里,我何时回来。”


“那是因为她在乎你。”


“好吧,但我不在乎。”


“是她让你留在这儿的。”阿不思指明道。


盖勒特耸耸肩,“关于这点我很感激,我只是搞不明白为何我做的每件事情她都必须问个明白。”


“她是出于好意。”


“我能照顾好自己。”


阿不思轻笑,“是的,我了解。”


过了一会儿,巴希达的声音传来:“你俩过来吧!早餐做好了!”


不一时,盖勒特、阿不思、巴希达便在餐桌旁就坐了。在阿不思和巴希达闲聊着一个又一个话题的时候,盖勒特挑拣着他的食物。他渐渐感觉到他们的谈论似乎永远都不会终止了。他向窗外瞥了一眼,吞下一小口腊肠。良久,他才意识到有人正在喊他的名字。


“盖勒特。”他终于听见姨祖母的说话声,于是把头转向她。


“干嘛?”


“你还要来点别的什么吗?”


“不用。”


“你确定?”


“正是。”他从桌前起身,看向他的朋友。“阿不思,我们说好要出去散步的。”


“我们是否该……”阿不思没说完就见盖勒特的肩膀一耸。


他叹了口气,跟着盖勒特走出厨房,最后,走出这幢房子。盖勒特收到阿不思的目光,觉察到他朋友的面部表情。


“怎么了?”在两人顺街并行的时候他问道。


阿不思沉默了片刻,“你不觉得你对巴沙特夫人的态度有点粗鲁吗?”


“我有吗?”这份不加掩饰的质疑让阿不思几乎笑出了声——盖勒特对自己的无礼行为完全没有一点概念。


“我想是的。”


“那我等下向她道歉。”


“盖勒特,”阿不思伸出手拉住他的胳膊,停下脚步,“出了什么问题吗?”


“当然没有。你为什么那么想?”


“你表现得不同寻常,”阿不思回道,“你好几天没来我家看我了。甚至阿利安娜都表现得不同寻常,即使阿不福思出马也很难把她哄出房间。她也没再碰过钢琴。”


盖勒特盯了阿不思几分钟,耸肩打了一个贯见的手势。“我不清楚你妹妹发生了什么,阿不思。但愿我能知道。我上次去时她表现得似乎还要奇怪。我无意再到她身边去打搅她。”阿不思没接口。两人继续走着,直到盖勒特在公墓的大门前止步,再次开口:“好吧,我觉得自己是有点焦虑。”


“焦虑?为什么?”


盖勒特向前走进墓地,阿不思紧随其后。他们在Ignotus Peverell的墓冢前停了下来。盖勒特随意地坐在墓碑上,向阿不思露出一个微妙的笑容。


“是时候了,阿不思。”


“什么时候?”


“你感觉不到吗?”


“感觉什么?”


“是时候出发寻找圣器了。离开戈德里克山谷,迎接命运,实现我们这两个月以来计划的一切。是时候了。”


阿不思看着盖勒特,辨认出那双榛色眸子里闪烁的微光,一如最初盖勒特与他分享梦想时占据他双眼的那种灿烂光芒。盖勒特第一次见到这座坟墓时也露出过同样的神色,而上次他挨了麻瓜一拳之后激昂失控的神情则更为相似。这种神情最近才使阿不思领悟到,天才和疯子之间只有一线之隔。当然,盖勒特无疑是前者。


“你真的这么认为?”阿不思在Ignotus墓冢旁的空地上坐下,回应道,“那我们该先去哪?”


“回德国。”


“找接骨木魔杖?”


“对。”


“你知道它在哪儿吗?”


“我很快就会知道了。”盖勒特向他朋友保证。


“那么得到接骨木魔杖之后呢?”阿不思微笑着,然而他的语气留给盖勒特一种酸溜溜的味道。盖勒特觉得阿不思就像在对待一个小孩一样对待他,迁就他,听他描述他臆想中的世界。这念头仅仅一闪而过。“然后我们去哪儿?”


“也许留在德国,”盖勒特答道,“我们可以在那里着手下一个目标。我们可以告知人们我们预见的未来,我们将如何改善他们的生活。老魔杖在手,我们无人能敌。”他顿了一下,阖上双眼,仿佛在回味刚才的念头一般。然后他缓缓睁开双眼接着说道,“我们就从德国开始,我知道,不久以后整个欧洲都是我们的。之后,让人人都明白这其中深意只是时间的问题。一旦他们亲眼目睹我们所创造的乃是无上的天堂时,他们就会自发地拥护我们。”


阿不思微笑着并点点头,“我们终将使两个世界合二为一。麻瓜和巫师共同生活,而非彼此惧惮。”


“巫师将得到公正对待,获得土地所有权。他们有力量,亦有责任。我们可以保证一切事物正常、正确地运作。”


“我们能够照顾那些不能自理的人。”阿不思若有所思地喃喃。


“我们可以惩罚那些不自量力的人。”盖勒特补充道。“我们能让这一切变得井然有序。我们将成为解放者,流芳百世。我们的名字永远被联结在一起。”


“在我们死后的漫长岁月里,人们会谈论我们的事迹。”阿不思咧嘴笑着,睁大的眸子里洋溢着被这份思绪牵动的神采。盖勒特的激情有着一如既往的感染力。


“在漫长的岁月里。”盖勒特重复道,轻笑着,仰望天空。“一切都以圣器为起点。”


“我们甚至不需要它。”阿不思指出。盖勒特凝滞了一下,挑起一根眉毛询向阿不思。阿不思则耸肩。“我们不需要。它给予我们公信力,我们可以利用这点。大多数人会认为我们还太年轻,年轻得根本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拥有接骨木魔杖能够让人们知道,我们和他们一样强大。但当这一切都达成的时候,我们其实不再需要圣器。”盖勒特看起来并未被说服,于是阿不思接着说道,“我们仍然得找到它们,集齐所有。我们当然应该成为死亡的主人,为何不呢?我只想说,就算没有圣器,到时候以我们的身份地位也足够赢得人们的信任。”


盖勒特的心情微微释然,但他看起来仍未全然信服。


几个小时过去,从日常话题再到高谈阔论,最后,只剩下彼此间的深情对吻。 两位青年好不容易从地上爬了起来,衬衫后背都粘满了尘土,裤子亦不能幸免。盖勒特试着掸干净他的裤腿,无奈失败了,只好转而用手指理理他那乱糟糟的头发,让它们变得柔顺些。阿不思将衣衫弄平整,偷笑着瞄了一眼盖勒特。


“那啥,我觉得把人压在坟墓上的行为有些不妥。”


“但你似乎不怎么在意嘛。如果我没记错,”盖勒特不觉笑出了声,“反倒是你好像一直迫不及待想把我压倒一样。”


“以眼还眼。”阿不思答道。两个人都笑起来。


盖勒特靠近阿不思,将他揽入又一个深吻。阿不思同样热烈地回应他。盖勒特的指尖在对方衬衫的纽扣间徘徊游走。真想此时此地就将它们扯开,然而他还是忍住了欲望。他向后退了一步,阿不思凝视着他。


“到我家来吧,盖勒特,”阿不思说得有些气息不稳,“阿不福思不会打扰到我们,我们可以——”


“盛情难却。”盖勒特打断了他的话,继而埋首于下一个延绵而黏稠的吻。他只持续了几秒就将身子拉开了,面颊上残留一片红晕。他闭上眼睛,片刻后便睁开,露出一个充满歉意的笑容。“我该回去跟巴希达姨祖母谈谈。你是对的。我刚才对她太无礼了。我应该道歉。”


“你真会挑时间表现你的绅士风度。”阿不思微笑着回应。“或许等今夜晚些时候再?”


盖勒特对此思量片刻,笑容依旧如常。他轻轻舔了一下嘴唇,答道:“或许。”当他和阿不思起步向大门走去的时候,他微微低下头在友人耳边悄声道,“或许,我们可以从屋子里溜出来,然后回到这里再继续。”


“你真是个恶魔。”阿不思回以同样的耳语,即便旁边根本没有任何人在场。他从眼角偷偷扫了一眼那个墓冢。盖勒特也回头看了看,得意一笑,一副等不及想要冒险看看的样子。


回到寓所,一经确认阿不思已经踏进了家门,盖勒特就拔腿向二楼冲去。尽管听得见姨祖母就在厨房里,他却没有半点要过去道歉的意思,只是径直走进卧室,将自己锁进房内。盖勒特感到有些后悔。阿不思都提出那样的邀约了,自己干嘛不当场欣然接受,简直是愚蠢。随着时间每流逝一秒,他的懊悔就增加一倍。这时洛基发出一声尖叫,他瞪了他的猫头鹰一眼。


“我当然想去了!”他嚷嚷道,虽然明知猫头鹰并不能理解自己的所言所感,“但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盖勒特往床上一坐,猫头鹰的刺鸣再次惹得他一个冷眼。


“阿不思好像对圣器失去兴趣了。难道他还不明白它们的重要性么?占有圣器、主宰死亡之后,我们就等于拥有的了一切。是‘一切’啊。再没有人可以否决我们的任何要求。”他沮丧地哼了一声,然后将目光投在了那张写字台上。台面上刻着一个图案,简洁清爽,入木三分。这个图案是他在某天百无聊赖之时,用一把小刀刻下的——一把他在麻瓜的集市上看中了顺来的小刀。那是圣器的标记。细长的接骨木魔杖,复活石,隐形衣。圣器才是一切的核心。阿不思怎么可以把这一点给忘了?


没有圣器在手的将来,让他如何能设想?


盖勒特探探那条金色的项链,它还安安稳稳地缠绕在他的脖子上。他把它扯了出来,凝视着那三角形的挂坠。他谨慎地将它放在手心里,抬高,仰望那黑色的液体在玻璃球之中流动。


正如他前先告诉阿不思的那样,是时候了。终于到了这最后的时刻。


小心地旋开三角挂坠的顶盖,液体流了出来。盖勒特盯着那黑色的液体,犹豫片刻。那个男人所言之事是真是假,他给他的会不会是毒药,没有任何理由可以说明这些事情,不过……


“为了得到老魔杖,我愿不惜一切代价。”他轻声说道,然后举起挂坠将开口对准嘴唇。液体落入他的口腔,变得滚烫滚烫。他吞下药水,将盖子重新旋回。起初,并未感到异样,除了喉头的一股灼痛感。他站起来,打算去倒一杯水喝,突然发现房间开始旋转,不禁随即坐倒。眼前仿佛有光亮闪烁个不停,让他倒抽一口冷气。接着四周开始变暗,但强烈的眩晕感依旧。他感觉到有胆汁泛上了喉咙,一阵恶心,张开嘴巴,却什么呕不出来。


最终,失去了所有知觉,他一头倒在了床上。


12 相应的代价


十七岁的盖勒特.格林德沃缓缓睁开双眼,榛色的眸子朝着天花板盯了仿佛有几个小时之久。屋子里昏暗无光。他刚想站起来,脑袋里就泛起一阵一阵的胀痛。感觉到视线的模糊,他闭上眼睛,试图让房间停止旋转。过了几秒,终于见效了。他环视四周,舒坦出一口气,但还是起不来,脑袋仍旧疼得要命。


“该死的老头!”他用他的德国母语咕哝了一句。两个多月前,他曾成功说服一位年迈的魔药配方师给了他一点福灵剂。也就在当晚,药剂让他产生了一个莫名的冲动,要他必须去英国一趟。他想起自己在那里有一个远亲,以前曾向他提起过一份小住的邀请。于是他决定即刻前往。盖勒特记得那种感觉,那种温暖的、振奋的、胸有成算的感觉。他以为在那家奇品店里买的魔药会起到同样的效果——告知他圣器,以及老魔杖的确切下落。然而,什么也没有发生。只有滞留在他脑袋里的痛楚提醒着他自己曾经喝过这么一瓶药水。


他把脚伸向地板,慢慢站起身来。楼下传来钟声,十一点了。从窗外可以瞥见邓布利多家明灭的灯火。他跟阿不思说好要去他家的,尽管,稍稍晚了一点,他还是打算履行这个诺言。


外套没穿,领口的扣子也没扣好,青年就这么下了楼梯。一手捋过头发,都没来得及在镜子前正正衣冠。盖勒特会向阿不思解释,之所以这么衣冠不整是有理由的。他仅仅是因为没心情打理自己。


他走出屋子,尽可能不出声地关上家门。巴希达还没睡。厨房里透出灯光,她姨祖母肯定在那里,但此刻他一点也不想见她。


不一会儿,他就来到邓布利多大宅的门前。他敲了敲门。起床时候的头疼已经完全消逝了,可对于接骨木魔杖的下落他还是没有一丝线索。他手插口袋,在走廊上等啊等。有一种奇怪的焦虑情绪袭上心头,然而他无法解释自己为何会这样。或许是上当受骗后心里窝火的缘故吧。


“该死的老头。”他再次诅咒道。


门迟钝地开了,阿不思站在里面。看到敲门的是盖勒特,他笑了,急忙将门拉开。


“我正想着你什么时候会过来呢,”阿不思愉快地问候道,“你让我担心了好半天。”


“担心?”


“你婆婆说你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叫你也没有反应。我托伊卡鲁斯给你写信,你一封都没有回。”


盖勒特眨眨眼睛,缓慢地问道:“我们上次见面是什么时候来着?”


“昨天晚上,”阿不思回答,“我们离开了墓地。”


“我……”盖勒特虽有些迟疑,还是耸了耸肩,“我睡着了。因为身体有些不适。抱歉,让你担心了。”一个短暂的停顿后他小声问道,“我可以进来吗?”


“哦!当然可以!”阿不思让到一边,将盖勒特引进屋子,然后关上门。两个人并肩向书房走去。


盖勒特一边走,一边平静地开口,眸子里闪着光芒,“我们得尽快离开。”


“什么?”


“我们该走了。我们得马上出发去寻找它。我们得先回德国去,从那里开始,召集人马。我们必须立刻动身。”


“你们不能走。”一个声音响起,并不响亮,但非常坚决。阿不福思.邓布利多在书房里面,湛蓝的眼睛紧盯着他哥哥和盖勒特。他迎上盖勒特的目光,挑衅一般地走向他。


“以上帝的名义为什么不?”盖勒特质问。阿不思默不作声地看看他弟弟,又看看他的同伴。


“我马上就要回学校去了。”阿不福思略微拔高音量答道,试图让自己站得更挺一些。


“就为这个?”


“必须有人照顾阿利安娜。不能留下她一个人。”


“我们可以带她一块儿走。”盖勒特扬扬手表示这不成问题,却引来阿不福思的嗤之以鼻。


“你看不出来吗?”他半吼着说道,“以她现在的状况根本不能出门,更不用说是去国外了。她不能就那样被拖着走。”


“你懂不懂事的啊?还是说,你当真跟你看起来一样傻帽?”盖勒特不顾阿不思搭上自己肩头的那只手,一把将他甩开,然后大步向前走去。阿不福思不愿意再次被逼到墙角,转而也走上前。这回,他守住了阵脚。“我们想要改善这个世界,让它对阿利安娜,对每一个人来说都更美好。”冰冷的眼神透着一股威慑的气势,却没能将阿不福思吓退。“一旦我们实现这个目标,你妹妹就不用继续躲躲藏藏的了。”


“你才不在乎她呢!”阿不福思嚷道,“你只关心你自己,还有那圣器啥的傻玩意儿。它们到底存不存在都还是个问题呢!阿不思必须呆在这里。他必须照顾阿利安娜!”


“你这蠢货!”盖勒特咆哮起来,“阿不思的天分都让你给糟蹋了。为什么他应该被拴在这里?不许你阻挠我们,不许你阻挠我!”他扬起一只手从袖子里抽出魔杖。


当阿不思意识到他想干什么的时候,已经太晚了。“盖勒特,不!”


“钻心剜骨。”全然没有高声的念咒,更像是轻声的低吟,赤色的火光映着榛色的眸子。随即,阿不思看到自己的弟弟尖叫着缩成一团。


咒语没有像阿不思所祈求的那样在片刻后消失。它在不经意间化作一种警醒,昭示着盖勒特.格林德沃此人的决绝。来自弟弟的凄厉哀嚎撕扯着阿不思的听觉。在阿不福思抽痛着倒向地面的那一刻,他的呼吸停滞在喉头。他忽地听到一个轻柔的抽泣声,转过头,看见阿利安娜站在门口,一双蓝色的眼睛大张着,眼中噙满泪水。她没有叫喊,只是远远望着她的两位哥哥。阿不思回身看向盖勒特,浅浅地吸上一口气。他明白他必须做什么。


赤褐头发的青年抽出自己的魔杖,无声地念咒,对准盖勒特扔出一团白色的亮光。皮肤被命中,鲜血汩汩流出。盖勒特的脑袋转向阿不思,瞪大双眼。由于注意力被打断,阿不福思终于得以从钻心咒中解脱出来,匍上桌子去拿他自己的那根魔杖。他抓起魔杖,但没有立刻对那位德国青年施与还击。


盖勒特另一只手摸上自己脸上的伤口,紧盯着阿不思。他微微侧过头,低声说了句:“难道这就是代价么?”阿不思没有回答,他不知该如何作答。但见盖勒特挺了挺身子,兀自而语:“那就来吧。”


阿不思看见盖勒特持魔杖的那只手轻挥了一下,立即喊道:“阿不福思,快逃!”弟弟连忙照做。当即便从盖勒特的魔杖尖端飞出一记亮蓝色的火花,击中阿不福思身后的一只花瓶。瓷器在瞬间四分五裂。


阿不福思开始主动回击。盖勒特一秒也没有犹豫,即刻挡下了他的咒语。阿不思,勉强地,甩出又一击,但没有命中,而是打在了木书架上。咒语在三人的角斗之间飞来飞去——邓布利多家的兄弟对抗德姆斯特朗的学子。尽管身处以一敌二的局面,盖勒特却丝毫没有落于下风。他痛击着另两个人,对方亦不断用恶咒予以反击。阿不福思更试图施发同样的不可饶恕咒作为报复,虽然命中目标,但效果甚微。那种折磨对手的决心显然还远远不够。


而自小被决斗磨练长大的盖勒特,应对这种战况,却是得心应手、步步为营。相比之下,那两兄弟的躲避则显得拙劣不堪。他们把从霍格沃茨学来的能派上用场的魔咒都尽力使了出来,但他们所受的教育仍然局限于课堂,没有实际的东西。决斗的精旨不是霍格沃茨的学生会花心思去琢磨的东西,然而在德姆斯特朗,它却俨然是生活的一部分。差距显而易见。


阿利安娜看着这疯狂的一幕幕:油画裂成一条条碎布,玻璃碎裂成一地,书籍从架子上纷纷散落……她的眼睛一直大睁着,嘴唇张开。或许她试过大喊,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她没有勇气制止这场战斗;她只能在一旁惊恐万分。


三道光芒在同一瞬间喷涌而出。一道弹回到阿不福思身上将他击翻在地,另一道刚好擦过盖勒特未受伤的那半边脸颊,最后一道咒语径直飞向阿利安娜。它以疾速向她驰来,可她却未躲闪,而决斗中的三人没有一个来得及跑过来保护她。咒语击中她的胸膛,让她踉跄了一下。盖勒特念咒的唇形停住,阿不思缓缓放下魔杖,而阿不福思则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子,试图缓过气来。三双眼睛全部朝向那个少女,看着她望向他们彼此,然后,瘫倒在地上。


三人立在原地,呆了好几秒,或者好几个小时。谁也不知道到底过了多久,仿佛时间永远定格在了站立的这一刻,还是,这仅仅是他们的一种错觉。每个人都静静地,无声地立在那里,等待阿利安娜站起来,或因为疼痛而呻吟,或大声哭泣。每个人都等待着能够发生什么。


然而什么也没有发生。


盖勒特瞪着那个已经一动不动的女孩,后退了一步。接着他幻影移形,离开,没留下一句话。


剩下邓布利多家的阿不思和阿不福思两兄弟,面面相觑。


尾声


清晨六点半光景,楼下传来敲门的声音。巴希达.巴沙特一早就醒了。她为盖勒特担心了整晚,基本没怎么睡着。他回家的时候午夜刚过。她听见他的甩门声,于是下到大厅想确认一切安好。然而事实并非如所想般安好。


她在楼梯边上站了好一会儿。他却没有看到她,而是一直在口里不停地念念叨叨,诸如“事情不该是这个样子”,“所有的一切都搞错了”云云。她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他似乎什么也听不见。当她想搭上他的肩膀安慰一下这个年轻人的时候,他竟蓦地转过身把魔杖直直对准她。她只好让他先回卧室去,自己也回到房中,寻思着他大概需要独自呆一会儿,问题可以等到早上再说。


女人离开厨房,端着为自己和盖勒特做好的简易早餐去开门。门廊里站着的是阿不思.邓布利多。他面容苍白地注视向她,看起来一晚没睡。头一回,巴希达意识到眼前这个人其实只有十七岁,而并非她以往所想的那样老成。他似乎受到了什么惊吓……不太确定。但她可以肯定,这两个男孩之间发生过一场争吵。


“阿不思,”她打开门,温柔地说道,“进来吧。”


“我需要跟盖勒特谈谈,”青年对她说道,声音生涩,目光中透出一种古怪的恳求,“我需要跟他谈谈。”


“他还没起床呢,”巴希达回答道,“至少,他还在自己房间里。”她估计盖勒特也没能比阿不思多睡着几个小时。毕竟,这两个男孩心里对彼此都喜欢得不得了。不论发生过怎么样的争执,自己肯定都比对方更感到难受。她探探阿不思的表情,让到一旁,“进来吧。我帮你把他请出来。”


两人一起爬上楼梯,阿不思跟在女主人后面。到顶的时候他犹疑了一下,但还是继续跟着她走向盖勒特的房间。巴希达敲敲门,呼喊盖勒特的名字。见没有回音,她便试着把门打开。发现门把手可以转开,她有些吃惊地轻轻咦了一声——盖勒特从来都是把自己的房间锁上的。


当她向房间里面望去的时候,不禁倒抽一口冷气。床铺被整理过了,然而所有的书都不见了。几张羊皮纸散落在地板上,间错在一起的还有几幅相片。阿不思就站在她身后,越过她的肩膀可以看到内室。行李箱被搬走了,各式各样的袖扣、帽子以及盖勒特喜欢穿戴的衣服都不见了踪影。洛基和装它的笼子放在床边,上了闩,就同盖勒特当初刚来到这里的景象一模一样。


从房间的外观看来,仿佛戈德里克山谷里从未居住过一个名叫盖勒特.格林德沃的人。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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