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IHE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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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译】疯狂两月间 1~7

原文

合作翻译的第一个长篇,合译者暮光

备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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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思想的交汇


时值1898年(注),正处于麻瓜们所谓的维多利亚鼎盛时期,这个命名源自当时麻瓜世界的女皇。一如几个世纪以来所持续的情况,巫师的主流社会依旧与麻瓜社会共存共栖,只是普通人的眼睛无法觉察他们的存在。而在过去的五年中,麻瓜的时尚开始渗透进入巫师世界,这令很多老一代人感到惶恐。部分比较传统的巫师成员认为,在涉足麻瓜社会的时候假扮成对方的样子确实有必要,然而更多的人表示无法理解,为何他们的孩子即使在全巫师的环境中也愈发偏好麻瓜式的装扮。有许多地区正在经历着这种文化的交融过程,当中的典型就是戈德里克山谷,当然,麻瓜们对它自有另一个称谓。 


巴希达·巴沙特的家庭在这股新兴麻瓜服饰潮流的侵袭之下亦不可幸免。 


巴希达·巴沙特最近答允了一个请求,或者说恳求更贴切些。为此,她费了好一番周折向邻居们解释个中情况。那是一份来自一个远房亲戚的信笺,要她收留一位跟她有些血缘关系的流浪青年。她有点犹豫,因为听说该生是被德姆斯特朗开除的,但是回过来想,有个年轻人在家毕竟会舒服点。而且不管怎么说,那是她兄弟的孙子,所以她回信说自己欢迎这个男孩借住她家。 


他在七月初一个温暖的夜晚抵达。巴希达有点讶异,通常的访客都会出于礼节在早晨或者下午到来。或选一个合理的时间,至少不应该是凌晨一点钟。不过,她还是为他开了门,并且尽可能以一个被从睡梦中硬拖起来的人所具有的最大热情迎接他的到访。他随身只带了一个箱子和一只铁笼子,里面装着一只小小的茶色貓头鹰。小东西的头埋在翅膀下睡得正香甜,即使笼子的轻晃也没能打扰到它。 


毋庸多言,她把他领到房间后就离开了。明早有足够的时间供他们闲聊,巴希达如是作想。男孩这会儿肯定也累坏了。 


起床的时候,巴希达闻到一股淡淡的食物香味。她跑去新来的被监护人的房间查看,发现里面没有人。笼子大开,窗户外启,好让猫头鹰可以自由地飞进飞出觅食。行李箱也开着,每样东西都被整齐地叠放在一起。一件折好的旅行斗篷覆盖在其余物品之上。她下楼走进那间普普通通的厨房,眼前的一切却让她目瞪口呆。 


结实的栗木桌上摆满了足够供一支小军队享用的伙食,品种之丰富绝对可保这支队伍里的任何一人不提抱怨。光光鸡蛋的烹饪方式就已经超出了她能想象到的范围,还有整盘整盘的煎饼、熏肉、火腿。各色各样的果酱装在瓶子里,巴希达辨出其中有好些是从她橱柜里拿的。桌子中央是一叠可口的吐司,被烤成金黄的棕色,却没有丝毫焦掉的痕迹。桌旁两边的餐位已经布置好,餐布上各摆一杯茶,旁边还配有奶罐和糖罐。 


昨晚到来的年轻人正站在烤炉前面,挥动魔杖让一把刷子有条不紊地将烤炉清洗干净。洗完烤炉,他放下魔杖,把它插回袖子里。然后他回过身来,迎面对上刚刚进入厨房的女人。 


“巴希达姨祖母,”他对她微笑着,热切地说道,“早上好。”他卷曲的金发需要修剪了。它们很长,末梢能将近锁骨,而且略微有些分岔。他似乎觉察到了她的注目,用手摞了一下头发,试图将这个外表的“瑕疵”扫出她的视线。只这么一个细微的变化就让巴希达认识到,他实在是非常英俊。他是个长相很好的年轻人,作为一个德姆斯特朗的男生他不负所望,那双榛色的眼眸昭显出一股绝美的气质。不过,他的服饰有些特异:裤子和衬衫毫无疑问均为麻瓜式样。倘若昨晚见他这样打扮,巴希达会以为他是出于方便行经麻瓜居住区考虑,然而此刻他以这身装束亮相,着实让她有点惊讶。 “很抱歉昨晚冒失地吵醒了你,”他说道,话音中依然带着浓重的德国腔,“所以我想你也许会喜欢这顿早餐。虽说,准备的量似乎有些过了。”餐桌上分明已经被摆得满满当当密无间隙,然而他说话的样子仿佛他才刚意识到这一点。


“哦!”巴希达微笑道,那样周到的服务令她脸颊微微有点发烫。“你实在太贴心了……盖勒特,没错吧?”他点了点头。“请你原谅,我和我兄弟失去了联系,你母亲那里也未曾传来你出生的消息,所以我都没机会知道你的名字!”他不置可否地耸肩,看来他并无意谈论自己的父母。“如果吃不光,”巴希达继续说着,在盖勒特边上的位置坐下,“我可以拿些给阿不思。” 


“阿不思?” 盖勒特问道,仅仅出于礼节。其实在他眼中,邻居是谁并不重要。只要这个女人……足够慷慨……能让他独自留在他的房间里,别乱翻他的东西就行。倘若她能抑制住好奇心,少问些问题就更好了。某些特定问题是回避不了的,盖勒特接受这样的现实。反正大多提问都在预料之中,他早就为此做过充分的准备。 


巴希达点点头,从面前的盘子里取了些食物,依然满脸堆笑。“是的,阿不思.邓布利多。他就住在这条街上,离这儿不远。那个可怜的孩子哟。”盖勒特心知无需多问,切下了一块火腿,一边咀嚼一边等待。姨祖母很快就会解释为何要称这个阿不思为“可怜的孩子”了。“他母亲一个月前刚刚去世。他父亲——”她顿了一下,“好吧,他没法待在家。” 他和这个阿不思至少在某些方面存在着共点了。盖勒特在内心评述道。“他得照顾年幼的弟妹们,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年纪最小的是他妹妹,那小家伙身体很糟,我想她大概生了什么严重的病,甚至都不能去霍格沃茨就学。可怜的孩子。想想看,”她叹了口气摇摇头,“才17岁,却把整个家庭的重担都压在他肩上了。” 


“17岁。”盖勒特复述道。巴希达以为他在向她质疑,于是点了点头,笑容荡漾开去。 


“是的,17岁。哦!你不是差不多也那个岁数吗?”预料到事态的发展方向,盖勒特极力克制住想要嘘叹的冲动,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我应该把你介绍给他认识。阿不思的头脑可好了。”桌边的年轻人知道那意味着什么。那种男生多半是让人枯燥烦闷的类型,他们只会就着某本书引经据典然后期望他逐字逐句地考据其出处。“我应该让你俩相互认识一下——事实上,我正打算着!” 


“真好。” 巴希达似乎没觉察出她曾外甥回答时那干巴巴的语调,还有那眼珠不经意的一下翻转。他继续吃他的火腿,然后又吃了一个鸡蛋。 


他们都安静地吃了好一会儿。或者说,只是巴希达在吃。盖勒特尝了一两样东西,间或啜两口杯子里快要冷掉的茶,没加奶也没加糖,甚至没想去把茶热一下。他的心思不在食物上。他只想着他的房间,那些藏在寥寥几件衣物下的书本——被麻瓜以及巫师的服饰压叠着——想着那一卷卷承载着有关未来设想的羊皮纸,这些伟大的构想将把这个世界改造成其应有的模样。 


“请原谅我的好奇。”片刻之后巴希达开口了,她的声音把盖勒特的思绪拽回厨房。他看着她,波澜不惊地面对她的援疑。“像你这么可爱的一个男孩怎么会被德姆斯特朗开除呢?”


盖勒特叹了一口气,表情比往常沉重得多。他注视着女人,榛色的眸子黯然神伤,令她不由得懊悔提出这番刺痛之问。“我亲爱的姨祖母,”他静静地陈述,仿佛坦白某个隐秘的罪责,“我不觉得那是值得炫耀的经历。你知道的,诚然,德姆斯特朗鼓励学生用决斗解决私人纠纷。通常情况下,决斗不会招致死亡,”他加快语速并抬起一只手打断对方脱口而出的感叹,“但他们鼓励我们快而有效地解决问题。有个同学四处诽谤我,于是我提出决斗,以洗清我的名誉。我们开战,我把他打成重伤。很不走运,那男生是校长的侄子。他们当着老师们的面带走我,指控我过度使用武力。我不怪他们,一点都不。如果忤逆校长,他们会失去工作。所以,就那样,我被迫卷铺盖走人。”说完,他露出一个小小的微笑。巴希达不禁对男孩的这份如实坦诚的勇气产生赞赏之情。 


女人凝视着他,半是欣赏半是惋惜。盖勒特微微低了下头。等巴希达决定好送什么去邓布利多家,他找借口说想帮忙洗盘子,然后离开了厨房,悄无声息地攀上楼梯,仿佛隐身潜行般。直到进入自己房间,把房门关严实了,他才让自己嗤笑出声来:女人,尤其是上了年纪的,什么故事都愿意相信。 


三小时后,厨房变得一尘不染,剩余的食品已送达邓布利多家。盖勒特.格林德沃重新回到他的房间里。它比他姨祖母今早看到的样子要凌乱些,但还不算杂乱。两块羊皮纸皱巴巴地躺在地板,一个墨水瓶被魔法固定在书桌上,以免洒溅。他带来的书籍安放在两个高高的书架上,对于麻瓜来说只有站在他带来的那个箱子上才能够到它们。他展开一卷新的羊皮纸,手握羽毛笔奋笔疾书,墨水划出了两条线,接着又加上六条,逐渐勾勒出一张草图。那是一栋建筑。青年脑中的构思如此清晰,却无法在羊皮纸上将其描绘出来。 


他沮丧地对着羊皮纸低吼了一声,羽毛笔掷回墨水瓶,然后将羊皮纸揉成一团回手扔到地上,一如之前扔掉的那些纸张。总感觉哪里不符,却说不上来。意念中的那栋建筑是如此完美,如此无缺,然而当他试图将那番景象实体化地呈于纸卷,却失败了。创作的瓶颈。楼下突然响起的敲门声也于事无补。他从椅子上起身,走进走廊,还没下楼梯,姨祖母已经开了门。他停在原地,在楼梯的正中,看不清谁在那里,并且懊恼着走了这么远结果门自己开了。他没听到来访者说了什么,但姨祖母的话语却是一清二楚。


“你好,阿不思!很高兴你能来。进来,进来吧,我的孩子!我去找盖勒特。我保证你俩会相处愉快的。” 


“谢谢您。”年轻人语调里的某些东西让盖勒特发笑。至少,他们同病相怜了:被设计好互相见面,对彼此不抱期望,又不想表现得失礼。他们都早已不是那种会主动跟同龄人结交的小孩子了。 


巴希达将这位青年带进书房,盖勒特伸长脖子探目,但姨祖母还是不自觉地挡了他的视线。当她走回玄关,准备上楼叫他时,惊喜地发现他已然候在楼下。 


“盖勒特!我正准备叫你呢!”她大声道,似乎以为她的意图没这么明显。 


尽力表现出大方得体的样子,盖勒特回答道,“哦?是吗?” 


“是的,是的,我亲爱的孩子,”她咧嘴笑道,“阿不思来了,你得见见他。”盖勒特没法和她争辩,点头走进书房。 


最先引起他注意的是这个房间。盖勒特还没来得及察看整座房子,但他给自己留了个醒。这房间确实对得起“书房”的称号:书籍科目的涵盖面相当惊人,很多地方已经堆得摇摇欲坠。部分是巴希达自己写的,乍见之下并不多。他所需的料这里多少都囊括了。扫过整个房间之后,他的目光停驻在室内的另外一个人身上。那人坐在一张沙发上,膝间摊着一本古籍。觉察站在门口的盖勒特的无声注视,他抬起头来。 


他,正如巴希达所说,很年轻,年纪与盖勒特相仿。盖勒特必须承认他最先被吸引的是这个青年的头发。早餐后他打理过自己的头发,剪掉了那些旅途中积攒起来的恼人的分叉。然而,就头发的长度,他跟这位青年根本无法相比。他的发色比盖勒特要深,并非金色,而是红褐,发丝末端及肘。盖勒特不由得致以深深敬意。记得在德姆斯特朗有好些男生就他的长头发问题给他制造过不少麻烦。迎上那双明亮的蓝眸,盖勒特承认,正如巴希达所言,他见到的是一个聪明的家伙。 


对方起身,透着稍显老成的气质,向他伸出一只手。“阿不思.邓布利多。很高兴见到你。” 


“很高兴。”他回答,握了握阿不思的手。或许这个青年并非想象的那般糟。握住的手分开,他补上自己的大名,“盖勒特.格林德沃。” 


他们互相打量了片刻,两人都有点局促。他们都被事先告知过有关对方的情况,彼此心里都有存疑。巴希达可能会进来看看他们相处得怎样,他们不想刻意冒犯对方。最后,盖勒特决定先打破沉默。 


“请,”他说着,示意阿不思身后的沙发,“请坐。”等阿不思重新落座,盖勒特找了不远处的扶手椅。“你在看什么书?”他彬彬有礼地问道,朝着那本因他的到场而被忽略在一边的书册扬了扬下巴。 


“Suzette Hasgin和Odil Mongrave写的《血统编年史》。”阿不思回答。他的语气中带着同盖勒特一样的迟疑。过了一会,他想也许盖勒特在等他给这本书的内容作个介绍。“这书很老,是17世纪的。Hasgin和Mongrave梳理了巫师、麻瓜社会的整合历程。Hasgin是个坚定的分离主义者。她认为麻瓜和巫师们应当被隔开,在生活上互不干涉。Mongrave则支持一体化,让麻瓜知晓我们的世界,在必要之时也好求助于他们。” 


“开什么国际玩笑,”盖勒特突然说道,“我们会需要麻瓜的帮助?他们比我们先进的也只有衣着方面罢了。”他对着镜子整整他麻瓜衬衫的衣领。这般虚浮的动作让阿不思差点笑出声,但他终究只是朝前倾了下身子。


“那么你认为我们和他们是平等的咯?”他问道。盖勒特听出他的语气很是随便。 


“当然不是。”回答是轻蔑的。阿不思让那尖锐的话音刺得皱起了眉。盖勒特抬起一只手,阿不思直觉那个动作有致歉的意思。“麻瓜跟我们当非同类可言。” 盖勒特低声道,留意着措辞,态度稍加柔和。“我们,也就是说会魔法的人,天生被赐予魔力。”他举手制止阿不思的辩驳。“麻瓜世界中也有些人蒙受了这份恩赐,而我们便立即将他们吸纳到我们的圈子里,不是么?”阿不思无可争辩。“所以,他们也就成为了我们世界的一部分。我们这些懂魔法的人,可以,也应当,比不懂的人做更多的事。倘若我们能将自己的天赋与麻瓜们分享的话,自然能帮到他们许多,但要说他们与我们平等,这是不正确的。操控魔法的是我们,制造魔药的也是我们。我们供给他们所需,而他们却不能等价回报。不——对麻瓜提供的任何形式的魔法援助都应当是一种恩赐,无可回报。因此,我们是高级物种。我们何必要躲藏起来,或者屈尊与麻瓜归为一类,”他正姿道,“我们何时才能确保自己的正当地位?我们应当比他们高等,在那样的地位,我们将以远超预期的程度帮助他们。” 


阿不思犹豫了一下,看看盖勒特。这只是那个人的臆想,他告诉自己。但他有感觉,在这个青年说话的时候,他动摇了,就像蛇一样。对方的话语似有一种催眠的效力,那般镇静,那番自信,尽管他肯定是在说笑。“那么《保密法》呢?”阿不思问道,推断盖勒特大概只会耸耸肩一笑了之,然后陈明之前的话只是孩子气的幻想。 


“它会被推翻。”盖勒特的语气很认真。他的眼睛睁大了一点,停顿的片刻嘴依然微张着。“为了确保巫师的地位在麻瓜之上,”他再一次压低了声音,身体前倾,阿不思亦如斯,凝神屏息地谛听他一字一句,“首先,必须有一个人统领魔法界。”他暂停,看着阿不思,探察到那个表情。他的话语切中了那双蓝色眼睛深处的某一点。这位青年的身上蕴藏着超凡的智慧,没错,但还有别的东西抓着盖勒特。那是对同伴的渴求,盖勒特看到了。即便阿不思起初被迫与他这位陌生人相识,那也无关紧要。还有一些东西,是盖勒特以前从未体会过的。这个人的某种特质似乎能焕发他的自信心。这是一种奇特的感觉。盖勒特不知道自己是否喜欢它。他之前从未这样真诚地同别人谈论这个话题,而此刻的他好像被这种感觉席卷着陷落,没有退路。“我们能做到。” 


“什么?”阿不思吓了一跳,好似刚才中了什么不知名的咒语又清醒过来。 


“我姨祖母今早说了你很多好话。”他其实并不全信她从邓布利多家回来后在他洗盘子时所说的话语。他以为要么是她,要么就是透露给她的某个男生,在阿不思.邓布利多的学业方面夸大其词。然而遇见这位青年以后,盖勒特便相信巴希达告诉他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你很出色,又聪明又能干。她说的,而我愿意相信她。”阿不思似有些发窘,但随着盖勒特的开口他很快恢复正色。“我们能够做到,”他重复道, “魔法界需要我们:你和我,肩并肩。我们能够掌控这个世界并改造它,完善它,帮助巫师、麻瓜,还有哑炮。”他姨祖母的一些话让盖勒特确信阿不思对最后那个群体抱有特别的同情。阿不思明亮的目光没有令他失望。“我们能够做到的,帮助他们,帮助每一个人。” 


他还想说什么,却被走进来的巴希达打断。她端着一个盘子,上面装着三个茶杯,一小罐牛奶,还有一碗糖块。她对着男孩们微笑,全然不觉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 


“好啦!看到你俩和平相处我很高兴!”她朗声道,咧大嘴巴笑着。阿不思忽地起身,让她的表情凝滞了一下。 


“恐怕我该走了。”阿不思说道,话音里夹着一丝仓皇。 


“你不留下来喝茶么?” 


“我离开家的时间有些长了,我不想让阿不福思等太久。” 阿不思回答。他的托辞不太给力,但巴希达没有强留他。她似乎知道那样是无用的。 


盖勒特站起来,无视阿不思对此显现的不适之色,送他到门口。 


“我希望你能再来。” 盖勒特真挚地说道。


“我——”阿不思犹豫着,看进那双榛色的眼睛,似乎想试探出对方此时此刻的内心活动,“我不确定,我以为——我想你有点吓到我了。” 


阿不思离开了房子,他俩再无多言。盖勒特让门开着,依靠门框,目送阿不思穿过街道,抵达相隔四户人家的一桩房子。那红褐头发的年轻人回头看了一眼巴希达的房子,以及靠在门边的青年,便走进了屋子。而后,盖勒特退回房中,关上门,走进书房,和他姨祖母一起用茶。 


注:此处原文为1894年,但根据JKR主页描述,校长是1881年出生的,因而译文更正为1898年,是时校长17岁。



2 漫长的散步


“真可惜你跟阿不思合不来。” 


这样的话语在盖勒特的脑海里悠悠盘绕,而他并不予以理会。类似的话,他姨祖母已经说了不下五遍。她仿佛掐准了时间,每乘他挑好书本开阅之际便跑过来,就着此番失败的牵线搭桥慨叹几句,让他根本没法静下心来阅读。说实话,盖勒特认为她说得没错。自初会之后,阿不思.邓布利多就再没来过巴希达.巴沙特家拜访他俩,连送信的猫头鹰也没有,仿佛他完全忘却了他们的存在。而在两天之后,盖勒特从自己二楼的卧室里看到阿不思从街上走过,显然对方正在东张西望,可就是不朝自己所在的房子看一眼。 


好吧,也许巴希达是对的,但她的长吁短叹只会徒增她曾外甥的烦恼。盖勒特拿了阿不思三天前在书房看的那本书,开始认真阅读。“真是本奇妙的书。”他不止一次地评价。他从第一页开始作笔记,直到写满笔记的羊皮纸堆得比书本身还厚。以前,他的想法只有个雏形,就像冬天的融雪;而现在,在这两位女作者美妙文字的启迪之下,它们已经完全凝固成型了。他并不苟同双方之间任一人的主张,但是他吸纳了她们的论点,并且毫不费力地将其填充到自己的理论当中。 


“为什么你跟阿不思——”


女人一边说话,一边摊开被子,尽管盖勒特保证记完这一章的笔记就去睡觉。她的提问被窗边的轻敲声打断。盖勒特放下笔记抬起头,先是疑惑,后是惊讶。他看到一只相当巨型的猫头鹰,简直让他自己的那只相形见绌。它的脚边系着一张字条。青年起栓推窗,让大猫头鹰栖在窗台边等候。盖勒特解开字条,将它摊开在书桌上。 


[你所说的话让我备受困扰,不过我愿意跟你聊聊。


阿不思留] 


盖勒特一口气把这张字条连读了两遍,依然抑制不住喜悦。或许,他揣摩,自己并未完全将这位准搭档吓跑。当然,疑虑犹存,诚如阿不思所言,在困扰着他……不过,一场谈心说不定可以冰释前嫌。 


“一只猫头鹰?”巴希达有点惊讶地说道,“谁给你派送的猫头鹰?”盖勒特明白她为何会问。来到此地三天,他没收到过任何信笺,也没提到过任何朋友。在她看来,无疑,他在这个世界上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事实上,这么说也没有错,他省思着。 


“是阿不思送来的。”盖勒特只答了一句,再不理会她的追问。他展开羊皮纸,提起羽毛笔,留下清晰明快的字迹。 


[能一道散个步就好了,我想看看周边的风景。能在我姨祖母家门口等我么?]


他把羊皮纸条重新系到猫头鹰的腿上。期间它一直驻留于窗台,似乎预料到会有回执,飞返回去则显得浪费时间。 盖勒特还确信它朝自己的小猫头鹰倨傲地瞥了一眼,仿佛它连几栋房子的距离也飞不到一样。无疑,鸟类的脑子里不可能存有这种念头,但这个遐想让盖勒特觉得很有意思。羊皮纸一系上脚爪,大猫头鹰就沿街而下飞走了。盖勒特将椅子推回书桌。此刻,《血统编年史》的笔记已然被他丢去脑后。 


“盖勒特!你要去哪儿?”当他离开房间走下楼梯之时,巴希达叫住他。 


他停下回答:“我去跟阿不思散个步。”他停在楼梯当中,对着墙上的挂镜整了整着装。或许应该回趟楼上,至少把那件与长裤相配的背心穿上,但他很快否决了这个念头。外面太热了,用不着穿背心,更用不着穿外套,即便那些行头确实适合外出。对于时装,或许麻瓜们拥有正确的见解,但某些方面依然需要做出变动,以满足巫师们的审美与需求。 


盖勒特离开住所,靠在入口处的扶手上。他看到沿街不远处,另一个年轻人正走出他的房子,对方那长长的红褐色头发是不会被认错的。盖勒特脸上浮起了自他来到戈德里克山谷后的第一抹微笑。他步下门廊的台阶,举起一只手向阿不思致意。对方看到他的手势,未有回应,只是点了一下头。 


“阿不思。” 盖勒特热情地说着,向前来的同龄人伸出手。 


带着几分犹豫,阿不思伸出手同对方握了一下,平静地回答:“盖勒特。”一阵寂静笼罩了他们,这让阿不思不太自在,锐利的蓝眼睛对上德姆斯特朗辍学生那双同样聪颖的榛色眼眸。“你说你想看看风景。”阿不思犹疑地开口。 


“哦!是啊,当然。”盖勒特平静地说道,笑了起来。与阿不思的短暂重逢险些让他忘记了他的初衷,他来戈德里克山谷的首要目的。“我对这里的墓地特别感兴趣,我指巫师的那片——这里麻瓜和巫师应该是分开的吧。” 


“你为什么想看墓地?”阿不思质疑道,但盖勒特没有回答。阿不思不以为意地耸耸肩,不再讨论这个奇怪的主意。盖勒特跟在阿不思身后,留出恰好半步的距离,他得紧跟着才能找到路。只聊聊墓地应该没有太大干系,阿不思想着。“我们这里只有一片地。麻瓜和巫师都是葬在那里的。” 盖勒特的神情产生细小的变化,这让阿不思立马回想起他几天前发表的那些观点,于是定然陈述,“你不赞成那样。” 


外头人并不多,但总有几个与他们擦身而过,或者横穿过街道的。盖勒特留意着他们,眼中闪烁着偏执的神采,仿佛他们什么都知道,他们全都在看着他,只待他——虽说他明知这不可能。这些人中的大部分或许在看阿不思,讶异他走出家门,还跟一个与他年纪相仿的人走在一起。尽管如此,盖勒特在开口的时候还是小心地看了看周围。 


“是的,我不赞成。巫师和麻瓜的骸骨应当被安葬在分开的墓地里。毕竟,动物不能和人埋在一起。”看到阿不思脸上的表情,他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虽然还在走着,他轻轻举起一只手来。这是他的经常性手势,却每每能达成他想要的效果。在这里,他为他的鲁莽之辞表示歉意。“那并不是说,”他喃喃道,“我把麻瓜看得跟动物一样。那太残酷了。他们也是人类。”阿不思的神情告诉盖勒特,他稍稍原谅了他先前的草率失言。“不过,”他顿了一下,像是要强调重点,又像是再掂量措辞,“阶级划分还在,至少,应该存在。巫师处于上层。我们的咒语、魔药,以及古老的智慧让我们天生更显崇高。接下来,就是麻瓜们。虽然他们大多数足够聪明,但还是缺少很多东西,而我们可以给予他们。我们应当帮助他们,就像我之前跟你说的那样,但他们不能跟我们相提并论。对于我们的恩赏,他们无法做到百分百的等价回报,因此他们自然而然地比我们低级。在麻瓜之后是所有其他生物,它们自有一套阶级,但那与现有体系没差,所以并不需要考虑。” 


阿不思看着盖勒特,此刻他们肩并着肩,一步对着一步。他看上去似乎再次被那些话语催眠了,盖勒特的每一个字都在他脑海中运转,使他陷入自己的沉思中。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地说他们已经错过了墓地。他转过身,盖勒特不再说话,跟着他沿刚才过来的路折返。 


从街上是看不到墓地的。它隐藏在一所小教堂后面。盖勒特一点也不惊讶他们错过了它。他跟着阿不思经过教堂,然后走进了象征墓地入口的大门。 


“你在找谁的墓地?”看着盖勒特接连在几座墓碑前倾身察看刻在石头上的名字后又快速起身,阿不思发问道。 


“Peverell,” 盖勒特简洁地回答。阿不思好奇地向他投去一眼,但盖勒特似乎一点也没发觉。他正忙着擦去一座墓碑上的苔藓,睁大眼睛辨认上面的姓名。 


“Peverell,” 阿不思重复道。他吐出名字的口气告诉金发青年,他对这个姓氏很熟悉。盖勒特抬起头看向他。“我,”阿不思的声音有点颤抖,盖勒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无意中冒犯了他,但对方还是坚定地说了下去,“我想它在这里。”由他带路,盖勒特飞快地跟上。一块写有“坎德拉.邓布利多”(注)字样的墓石映入他榛色的眼睛,于是他理解为何阿不思会苦于走这条道了。“在这儿。”片刻,阿不思指向一块墓石说道。 


盖勒特果断地单膝跪下。他拨去墓碑上萌发的藤蔓,指尖追踪着上面的姓名。“Ignotus Peverell,” 他念了出来,用一种带着窒息般喜悦的语调。那钟语调,有人或许会以为,是一个人在墓碑上认出自己隔世久矣之爱人的语调。榛色的眼睛迫切地在墓石上探寻,手亦小心地触摸着。一个记号吸引他的视线。再没有别的东西了。没有设置能够打开坟墓暗室的机关或者暗门。“有后人活着。”他对自己说。 


“盖勒特,为什么你想看这座墓碑?” 阿不思问。


盖勒特看着他,就好像他要么疯了要么傻了要么两者都有。他什么都没说,只做了个动作,阿不思立即意会。红褐头发的男孩跪到地上,像对方一样仔细地检视着墓碑,试图找寻它有何与众不同之处。 


“你知道这个记号是什么吗,阿不思?”盖勒特问着,指向那个刻在名字下的细小符号。 


“看上去很眼熟,”阿不思坦言,“但我不知道在哪看见过。” 


盖勒特沮丧地叹气,但他甩掉这种感觉,热切地对阿不思说:“那是死亡圣器的符号!” 


“死亡圣器?” 


“你不知道死亡圣器是什么吗?”从他语调听来这仿佛是某种罪过一般。 


“我——” 


“你知道《三兄弟的故事》,对吧?” 


“你是指那个传说?记载在《诗翁彼豆故事集》里的那个?” 


“就是那个!那三兄弟所得的器物亦被称作死亡圣器。”盖勒特解释道,样子显得有些不耐烦。“这个,”他再次指向那记号,“就是死亡圣器的符号!” 但见阿不思仅仅扬起一条眉毛,盖勒特沮丧地低吼一声站了起来。他从袖口抽出魔杖指向空中,魔杖经过的轨迹显出明亮的紫色。“接骨木魔杖,”一条直线,垂直下来,“复活石,”一个两端同直线相接的圆,“还有隐形斗篷,”他画出一个围起其它两个图形的三角,“谁拥有这三件物品,谁就是死亡的主宰。”他点了一下魔杖,图形开始消失。阿不思凝视着它,直至它完全不见,随后他开口。


“盖勒特,那是童话!不是真的。” 


“错,那是真的。”金发男孩宣告道。刚才他为画下那个图形而站起了身。待符号消隐,阿不思也站了起来。盖勒特半带摇晃地抓住阿不思的肩,直到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才放开了他。“如果不是真的,那为何这座墓碑上会有这个记号?我还看过其它两座墓碑。”他的声音重新平静下来,榛色眼眸里的神情让阿不思在心下斟酌起自己的判断。“Peverell兄弟就是故事里的三兄弟。他们每个人的墓碑上都有这个相同的记号。Ignotus是最小的弟弟,就是得到斗篷的那个。我知道那根魔杖在哪,只要它还没易主。我知道它在哪!我看见过它!” 


他深深吸了口气,试图让自己镇静下来。他没想让自己的声音上扬,尤其是音量,可是一谈到死亡圣器——那些可以依照他的意愿轻松改造世界、完善世界的东西。他看向阿不思,等待对方斥责他的疯狂,但是没有等到。 


“这些事情是……真的吗?”阿不思迟疑地开口。尽管盖勒特说得煞有介事,但他还是不太能接受。一直以来,以为只是讲给小孩子听的没多大内涵的童话故事,居然是真的,居然还暗藏着传说中的圣物。 


“是真的。”盖勒特回答。 


“你在寻找它们?” 


“是的。” 


“为什么?” 


“为什么?当然是为了征服死亡。成为死亡的主人,从而改造世界,让它变得更美好——对于每一个人。” 


“对于每一个人。”阿不思重复道,盖勒特看到他的视线落在Peverell的墓碑,又转到他母亲的墓碑。沉默片刻,他移回视线看向盖勒特。“你在几天前说,我们可以改变世界。” 


“我们能。”盖勒特说。对方重提的这句话让他感到热血沸腾,口干舌燥,只待阿不思说出接下来的话语。


“为什么是我们?有了圣器,你一个人也能办到,我以为。” 


“我本来确实打算一个人的。”盖勒特回答。他要诚实,他不会对阿不思说谎。他来这里并非为找寻合作者。他从没想过会有一个同伴。 


“那为什么——” 


那只手又举了起来,于是阿不思收了声。他蓝色的眼睛迎上盖勒特那狂热的榛色眼眸。


“直到遇见你。之前我一直计划独自完成。现在我依旧认为我有能力做到。但是,你是不同的。你具备某些特质,阿不思。你的才华,你的品行。或许你以为我疯了,可我说的都是真心话。遇见你以后,我觉得,没有你我无法将这件事进行下去。”这样的眼神,这样的话语以及音调,让阿不思似乎有些手足无措了。盖勒特伸出手,眼睛一眨不眨,直视对方的蓝眼。“你能帮助我吗?我们能做很多事,你和我……” 


阿不思没接下盖勒特的手,但也没移开视线。“再多告诉我一点。”最后他请求道,语声有些喘不过气的感觉,就像盖勒特读到墓碑上Peverell兄弟名字时的情形一样。“我可以再多待一会。”盖勒特放下手,两人朝墓地门口走去。奇异的沉默,混杂着紧张与轻松。沉默意味着他俩都有太多的话要说,但是他们选择等待,直到走出墓地再继续。 


当他们再度回到街道上的时候,盖勒特眼中的火花渐渐平息下来。虽然周身依然萦绕着兴奋的气息,但他比在墓地时已然平静许多。 


“你想知道些什么?”他终于开口问向阿不思。他们以完美的节奏继续前行,离开墓地越来越远,却不是朝回家的方向。 


阿不思犹豫了一下,似乎一时之间有很多问题想问。终于,他找到首先想问的那一个。“你会怎么对待麻瓜?你谈到统治……”他没有说下去,等待对方给出答案。 


“他们中的大多数将仍然按照他们所选择的方式生活,”盖勒特说着,注意到阿不思脸上露出赞同的表情,“他们会与巫师走得更近、生活得紧密相连,而我们则教给他们我们的法律以及如何利用我们给予的馈赠,而非糟蹋它们。当然咯,有些秘密需要保留,正如父母不会把每件事都告诉自己的小孩,我们对待麻瓜也应如此。这是自然的。”他顿了顿,享受着另一个人的聆听。对方不仅是一位忠实的听众,更是一位鼓舞人心的听众,激发他想出更多更正确的点子。 “有一部分人,诚然,是我们不能以常人对待的。那些人试图夺取我们的能力,颠覆我们的应有地位。那些人不仅会糟蹋我们的馈赠,还将危害巫师世界的成员。”看到阿不思脸上闪过一丝愤恨,他心底亦有一阵快意骚动着。“必须把那些人关押起来,关在一个监狱里,我以为,就跟你们的阿兹卡班一样,不过,”他又举起手来示意阿不思耐心听他说完,“不会有摄魂怪。那太残忍了。”看出阿不思被这个观点取悦,盖勒特感到释然。“其余的人,如果他们确实太过危险,那么很遗憾,必须处决他们。”阿不思的表情动摇了一下,但没有表示反对,他似乎在某一刻陷入了沉思。 


他们一起又走了一段路,然后阿不思提出了下一个问题。他的语调和眼中的神情出卖了他提问时看似的漫不经心。“那么哑炮之类的人呢?你会如何处置他们?” 


“很可惜,”盖勒特喃喃道,“他们的地位与麻瓜相同,在巫师之下。不过,这也意味着他们可以跟我们生活在一起,就像巫师和麻瓜。他们可以像麻瓜一样,接受我们的馈赠和保护。他们不会被排斥。虽然他们无法与巫师相提并论,鉴于他们和麻瓜一样不能对我们有所贡献,但他们不应当被关起来不闻不问,即便现在的情况多半是如此。”看到阿不思对着这番话咀嚼了一番而后点了点头,盖勒特知道自己击中了要害。 


阿不思又提了一个问题,这回他停下脚步,直视盖勒特的眼睛。“巴沙特夫人说,呃,其实是我问了之后她提起的,她说你没能在德姆斯特朗完成学业,为何?” 


这是一个比较起来更为棘手的问题,让盖勒特猝不及防。“我是被开除的,”他说,“因为我对同学过度使用武力。”他没再继续解释,他的语气说明他无意再与任何人讨论此事。阿不思似乎明白了这一点,没有追问下去。 


“我们得往回走了。”他平静地道,注意到他们已经走到小镇边缘了。两个男孩转身继续前行,这次是朝着相反方向。有好长一段时间,在他们抵达小教堂之前,两人都没说话。阿不思的举动显露着他的踯躅,盖勒特则等着他说话。最后,他终于开口,这次语气平静很多。“我们怎么能够,”他停了一下,这也让盖勒特止住脚步,“能够做到?我们怎么才能改变世界?” 


盖勒特听到这些话微笑了一下,然后他看向阿不思,两人都停下了步伐。“那可不是件易事,”他静静说道,倾身靠近对方,“很多人理解不了我们的理念,预想不到我们究竟能为世人做到什么程度。我们必须首先夺取一个政权。这部分实行起来最艰难。”阿不思脸上的笑容似乎说明,他也认同这将会很困难,困难到甚至可以说这个念头是荒谬的。“但圣器会派上用场,尤其是接骨木魔杖。那般强大的器物可以创造奇迹,为我们赢得所需的力量。我们本应通过合法途径获取政权,诚然,”他沉吟了一下,随后耸肩剔除了这个选项,“但那是不可能的。我以为事实应当遵循另外一条路,即武装夺取政权之路,尽管那会引发惨痛的械斗。”他们继续往前走,盖勒特把胳膊搭上阿不思的肩,让自己可以贴在对方耳边说话。“然而一旦我们掌握了权力,任何损害便都可以被弥补。我们可以将世界重组,实行必要的改革。我们将备受崇敬,即便在我们逝世以后。人们将歌颂我们,因为我们开创了新的纪元,我们是史上最伟大的巫师。” 


“最伟大的。”阿不思回味着,细嚼慢咽着每一个字句,然后小心地将它们重新整合。少年们不再说话,平和而稳固的沉默持续着,直到抵达阿不思家门口。阿不思看着这所房子,盖勒特觉得他在那双蓝色的眼睛里读出一抹厌恨。红褐头发的男孩转身面对他,静静地说:“我想…我该回家了。我们需要再多交流交流。”


“我们会的。”盖勒特同意道。他像在墓地那时一样伸出手来,而这一次,阿不思也伸出手来握住了他。盖勒特曲起手指攥紧那只手,阿不思回以相同的力道。他们的视线相接了几秒钟,然后撤开了手。阿不思走进屋子。盖勒特盯着门看了一会儿,然后步向他自己的住所。这两天里他的姨祖母肯定会缠着他不停地问这问那,但他觉得他可以忍受任何事,因为他知道,现在他拥有了一个了解自己全部想法、全部计划的同伴。一个同伴。


注:Kendra Dumbledore,阿不思的母亲,被自己罹患精神病的女儿阿利安娜错杀。



3 家门不幸


落户戈德里克山谷的这段日子以来,金发少年发现了许多他尚未考虑过的细节问题。他反倒庆幸自己不曾思考过它们,因为这样一来,他和阿不思就有更多的内容可以讨论,有更多的话语可以通过信件——或者说“论文”的形式——交流。比方说,婚姻,就是他忽略掉的一个问题。诚然,当下存在很多混血血统的人,然而当他俩掌握权力后是否该允许巫师和非巫师通婚呢?在这三天的通信与探讨中,他们的措词由“如果”变成了“当”。一位巫师能不能和一个麻瓜结婚呢?


在盖勒特看来,这是个棘手的问题。他正坐在他姨祖母家自己房间的书桌前纠结于此。如果答案是“否”,那么那些已婚者该怎么办?如果“是”,那么进入巫师家庭的麻瓜是否应当享有与其余家人同等的权利?他榛色的眼睛对着面前的羊皮纸眯了起来。标题为“巫师及麻瓜的婚姻问题”,但下面一片空白。他和阿不思悉心留存着两人关于各种议题的文章,以便他们上台当权之后能够全力以赴地制定领土的律法。 


一阵呜呜的鸣叫声将他从冥思苦想中暂时解救出来。阿不思的黄褐猫头鹰一身炸毛地停在他的窗台。盖勒特抬起头笑了一下。这几天他都没有关窗,他得时刻等候来自阿不思的猫头鹰。 


“谢谢你,伊卡鲁斯(注1)。” 盖勒特对猫头鹰说,对方抖抖羽毛表示回应。他从它的腿上解下字条,有点惊讶内容为何会如此简短,不过他并未立即表现出失望的样子。他的这份耐心在展开羊皮纸阅读的时候得到了回报。 


“今晚七点你能来和我共进晚餐么?我的弟弟妹妹都会在,如果你不愿意,我能理解。” 


这是一份令人意外的邀请。盖勒特曾陪着阿不思一起去过他家,两次,都是站在门口,适时地中止交谈,然后通过夜晚的信件继续他们的话题。对方从未邀请他进过家门。展开羊皮纸,他将羽毛笔蘸了一下墨水瓶。 


“我不会拒绝与你相处的任何机会。” 


他将字条系回伊卡鲁斯的腿,让鸟儿飞回到它主人身边去。他看着它穿过街道,落在一扇二楼傍街的窗延。那应该就是阿不思的房间。 


盖勒特离开他的房间,溜下楼,直到可以瞥见他姨祖母引以为傲的那台落地大摆钟。钟上显示距离七点还有一小时十五分钟,于是他重新爬上楼梯。整整有半个小时,他都在考虑该穿什么衣服。终于打扮好了,这回加了背心和外套,他轻点魔杖擦亮皮鞋,然后,又用另外一个咒语把自己因换装而弄乱的头发梳理整齐。他把魔杖便捷地插回袖子里,然后重新下楼,顺道瞥了一眼摆钟。还有四十五分钟可以任意挥霍。他打算稍微提早一点到阿不思家。这么一来就还剩半小时,而他显然无法再集中精神去想那篇已经花掉他一整天时间的论文。此刻,他的头脑无法处理那些事项,他自知需要点别的东西分分心,不然就算尝试也只会是徒劳。 


最后半小时就花在书房的进进出出之间。他得不停地回答他姨祖母的问号。事实上,他几乎一个问题都没听清,只用了几句淡定的、无责任的低语便搪塞过去。而她似乎也并未注意到自己受到忽略。终于,当落地大摆钟显示七点差一刻的时候,盖勒特从住所出发。不到五分钟,他已经站在阿不思家的石阶上,敲响了门。门打开的时候,他装出一副貌似随意的样子。 


站在那里的是阿不思。他手中握着魔杖。见到了新朋友,他脸上现出一个笑容。 


“进来,进来吧!”阿不思愉悦地道,在金发男孩走进房间的时候接过对方的手轻轻握了一下。 


盖勒特发现这间屋子的大小跟他姨祖母的很相近,就连平面结构也差不多。不过,在保养方面比她做得好,地毯褪色不多。阿不思一路笑着,领他走进书斋。 


“谢谢你邀请我。”盖勒特平静而真诚地说道。 


“我真高兴你能来。”阿不思回答。觉察到他的弟弟,他轻快地道:“喔!阿不福思!盖勒特,这是阿不福思,我弟弟。阿不福思,这位是盖勒特!我提到过他。”那个男孩,大概十四岁左右,正站在书斋里,看着他俩。盖勒特首先注意到的是他的眼睛。与阿不思同样的色彩,却没有迸射出如同阿不思一般的智慧之光。不对,跟阿不思相比,这个男孩的眼神显得平庸而呆滞。另外,他的头发比较短,颜色比他哥哥的淡一些,不是红褐而是淡棕。 


阿不思看着他刚刚互相引见的两个人。他们并没有马上热乎起来,这让他的笑容摇摇欲坠。盖勒特看看他,然后,又看看阿不福思,走上前去伸出一只手。至于阿不福思,仿佛更不情愿地,伸出了他的手。他们的手几乎没碰到就分开了,不过阿不思似乎已经对此感到满意。 


“晚餐马上就好,”他咧嘴笑道,“我去看看。你们先互相熟悉一下。” 


他离开了,留下另两个人。他们看着彼此。没有人坐下,也没有人开口。榛色的眸对上蓝色的眼。一条金色的眉毛扬起,而年幼的男孩则重重皱了下眉。两边都在等对方发话。最后阿不福思打破了沉默。 


“他不该老是往外跑。”阿不福思静静地陈述,带着一种责备的意味,听上去比他的实际年龄要大。他直了下身子,正视盖勒特的双眼。“他不该老是往外跑,”他重复道,声音里多了分压迫感,“我不能在校外使用魔法,我们需要他当家。” 


盖勒特看着他,不动声色。“于是你就无情地把他绑在这里?一直?跟你们一道?”他的声音随着出口的话语愈发变得低沉,变得冷酷。他略微逼近阿不福思,男孩似乎考虑着后退,却又打消了念头。他偏过脑袋,想逃避盖勒特的视线同时藏起自己的不安,但失败了。“他才华横溢,他不应该被束缚在这里,在你和你妹妹身上浪费时间。”他不太清楚阿利安娜的事,但他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他被赋予了更重要的使命,况且,”他顿了顿,从袖子里抽出魔杖,末端抵住阿不福思的脖颈, “我绝不允许他被你们这两个可怜虫拖了后腿。” 


在阿不福思做出回应之前,大厅那边传来了脚步声。盖勒特后退几步,将魔杖滑进袖子里。仅一秒的间隙,书房的门开了,阿不思再次出现在那里。 


“出了什么问题?”他静静问道,看看阿不福思的表情又看看盖勒特。金发男孩只是耸耸肩。 


“我们只是聊个天而已。”他看向阿不福思,嘴角扯起一个微妙的假笑,意在威胁他胆敢说出真相就试试看。这是挑衅,对阿不福思的挑衅,看看他哥究竟会相信他还是相信这个新交的同龄朋友。 


阿不福思什么都没说。 


“晚餐准备好了。”阿不思告诉他俩,他的语调道明了他的不自在。他觉察到滞留在空气中的那股压抑,却不明其因。


“我不饿。”阿不福思突兀地说道。他急急走出书斋,上了楼,阿不思和盖勒特跟着走进大厅。盖勒特瞥到楼梯顶端有一个女孩,她用蓝色的眼睛盯着他看了一会,很快便转身跑回自己房间里。门边一盏灯映照出那一头金灿灿的秀发。 


“我很抱歉,”阿不思低声道,在阿利安娜回房之前,他依然注视着他弟弟跑进去的那扇房门,“我不知道阿不福思怎么了。我料到阿利安娜不会和我们一起吃饭,但我没想到阿不福思会这么无礼!” 


“没关系。”盖勒特安慰他道,一手紧扣阿不思的肩头。顿了一下,他说道:“晚餐闻起来不错。我们去吃饭吧。” 


“哦,好的。”阿不思从思绪中回过神来说。“是的,我们该吃饭了。”他带路来到饭厅,桌子上准备好了三人份的餐具。两个男孩面对面地坐下,念动咒语让食物飞进他们的盘子里,阿不思将两边的高脚杯里都倒满了黄油啤酒。盖勒特一度想问友人有没有更烈性的饮品,但还是作罢了。 


好一会儿,两人都一言不发地吃着东西。阿不思注意着盖勒特一点点品尝盘子里东西时的反应,与其说进食,他倒更像是在把食物拨来拨去。蓝眼的男孩亦看出了盖勒特眼里的情绪。他正在思考他的计划,他们的计划。又过了一会儿,咬了两口他自己的食物,阿不思再度开口。 


“希望阿不福思没有冒犯到你。” 


盖勒特默然片刻,随后轻微耸耸肩,说道:“他没。虽说我认为我们的观念不一致,但他并没有表现得很冒犯。” 


“我猜他最近对我有些不满,”阿不思凝视着盖勒特解释道,一抹歉意的微笑浮现在他脸上,“如果他迁怒于你的话,那我真是太抱歉了。” 


“无需道歉,我的朋友。你也无需替他道歉。” 


“哦,但我需要。最近我出门太过频繁了。恐怕我疏忽了阿利安娜。” 


“可你总得需要休息吧。”静默片刻,阿不思盯着他手中的高脚杯和杯中的液体,盖勒特继续说下去。“我能试想你所承受的压力,阿不思。一个情况特殊的妹妹,还有未成年的弟弟。没有父母帮助你。”他的语调很温暖,他觉得自己在阿不思眼中看到一抹特别的光芒。是眼泪的前兆么? “如果我可以帮得上忙,阿不思,不管是什么,别犹豫,直接跟我说,我会尽我所能。” 


“盖勒特。” 阿不思柔声道,眨巴了好几次眼睛以隐掉眼中的泪光。他微微地笑了一下,尽管那是一个伤感的笑。“那确实不容易,不好过,可是我爱他们。我希望他们生活得好。” 


“他们会得到最好的,”盖勒特回答,他压低声音,眼神真诚,“等我们得到所需要的东西,他们就能拥有一切。” 


阿不思想要开口,但迟疑了。好几分钟他都没有说话,只喝了一口饮料,然后闭上了他的蓝眼。当他睁开眼睛之时,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那么你呢?”他突然发问,盖勒特感觉到他声线的颤抖。他不想再讨论他的家事,而盖勒特也不愿强迫他。“我从没听你提过你家的情况。” 


“没什么好提的。” 盖勒特回答。阿不思好奇地看了他一眼。盖勒特叹气。他举起手,请求给出一两分钟时间组织语言。“我出生前我父亲就跑了。似乎他没法接受有个小孩的事实。我母亲……好吧,她有点神秘。我长大的过程中,我们一直在搬家。她一直在说‘他们’要来了,‘他们’会把她抓走。即便是送我去德姆斯特朗这点小事,也费了好些口舌才说服她。我四年级时,在一堂决斗课上,我被叫出去告知家母进了瓦辛纪念医院(注2)。”察觉阿不思没听懂,他颔首解释道,“那和你们的圣芒戈医院差不多。她,”他顿了一下,“貌似精神崩溃了,对一名偶然在街上撞到她的女巫下了一个恶咒,还一边尖叫着‘他们’终于来找她了。”说着这个故事的时候,他的语调发生轻微的变化。但他的面部表情并没有太大的触动,尽管一种落寞的情绪似乎在他周身蔓延开。 


“盖勒特。” 阿不思再度开口,这次他伸出手越过桌子握住他的朋友,试图提供一点慰藉。对方仅仅摇了下手。 


“总之我终究挺过来了,而现在,”他对着阿不思微笑,举起他的高脚杯朝对方致意,“我找到了一个像家人一样好的人。” 


阿不思笑了起来,那个笑容让他的眼眸重新焕发光彩。他轻轻举起自己的高脚杯。“我也是。” 


两个人一饮而尽。在晚餐接下来的时间,他们都静默不语。


又过了一个小时,他们不得不承认已经吃饱喝足,虽说食物差不多没怎么动过,而他们的盘子也还未清空。至于杯里的黄油啤酒倒是被重添了好几次。随后他们退回书房里,依旧沉默,彼此似乎都在思量对方的家庭状况。阿不思坐进沙发,讶异盖勒特没挑那些扶手椅,而是径直坐到他身边。 


“盖勒特,我能问你个问题么?” 阿不思说得很小心,这让盖勒特有点紧张。阿不思提问的口吻有种如履薄冰的谨慎。然而,答案只有一个。 


“当然了, 阿不思。” 


“你为什么会被德姆斯特朗开除?”


盖勒特沉默着,抿紧了嘴角。阿不思轻叹,估摸着盖勒特大概是生气了,于是摇了摇头。 


“你不必非得告诉我,盖勒特。我理解那——” 


“没事。你是我长久以来第一个觉得可以称为朋友的人,”盖勒特缓慢地说道,小心斟酌自己的措辞,“你有权知晓我那些并不怎么光彩的往事。”阿不思有点踌躇,但盖勒特稍微往后靠了下,紧接着道。“我母亲离开后,我便全身心投入学业了。决斗是我学得最好的科目之一,所以我决定要专攻这一科。我开始自己创造咒语。当中有些很阴险,但它们理当如此。如果你真的要与一个对手交锋,那么你必须不惜一切存活下来!”阿不思轻轻点头,看着他榛色的眼睛,听他继续说下去。“有一个名叫Eugen Kalb的学生,企图散布一些可怕的谣言,说我在赤手空拳的新生身上试验我的咒语。他还污蔑我疯了,竟会把死亡圣器的传说当真。我们争吵,经常,最后我向他提出决斗,想一次性彻底解决我们之间的纠纷。战况很激烈,他是个高手。我敢说他一度占了上风,但我,”他停顿一下,似乎要倾吐一个很黑暗,很幽深的秘密,“我失控了。我对他用了钻心咒。我以为我只是点到为止。”他带着近乎恳求的神色望向阿不思。“但事实差得很远。当我被带到教授们跟前时,他们告诉我,那个咒语在他身上持续了十分钟。我为自己感到羞耻。所以退学的决定出来以后,我没同他们争辩。” 


他的神情,如同一位全心忏悔着的、虔诚的青年在作着他的自白。 


阿不思一言不发地凝视了他一会儿,盖勒特作出愧疚的样子低着头。他的命运,他的立场掌握在阿不思手里。每个迹象都表明他为他的行为感到后悔。惊惶失措的年轻人确实很容易在决斗时犯下那样的错误,而他不打算为他的行为做任何辩解。 


“你没打算用不可饶恕咒是么?”阿不思沉默良久,问道。 


“当然不。”盖勒特向他保证。 


“只有一次?” 


“倘若我还在其它场合用过那种可怕的咒语,现在我绝对不敢出现在你面前。那次完全是我的错,我失去了自制。” 


阿不思似乎还在审思这件事情,他张开嘴,但什么都没说就合上了。这样的动作又重复了一次。他直直地看向盖勒特,对方已经抬起头迎上他的蓝眼睛。阿不思交握着指尖,轻咬嘴唇,理清自己对于他朋友那番行径的思绪。 


“我没有理由因为这事而对你反感。”阿不思终于宣布道,而盖勒特容许自己逸出一个细小的微笑。“事情都已经过去了,”阿不思喃喃道,在盖勒特看来他更像在自言自语,“而且只有一次。尽管骇人,但其他人也可能犯下同样的错误。” 


盖勒特什么都没说,用双手拉住阿不思的一只手,用力捏了一下。对于他朋友的反应,阿不思情不自禁地笑了。 


“我只求你的原谅。”盖勒特喃喃道,阿不思的微笑加深了。“我的行为很糟糕,知道你能够原谅我……再没有什么比这更伟大的宽赦了。”他俩陷入片刻的沉默,直到听见房子某处的大摆钟敲响了九点的钟声。盖勒特抬起头。“我该走了。”他静静地说道,松开阿不思的手站起身。 


“我明天会给你写信,一定,”阿不思微笑着说道,“或许我们还能够外出。我想带你去对角巷逛逛。” 


“巴希达姨祖母提到过它。如果能和你一起去的话我会很开心的,但我并不想把你跟你的家人分开。” 


“我不确定我们明天是否能去,”阿不思考虑着,轻轻说道,“但我们过几天肯定能去。阿不福思能花个一天照顾阿利安娜的。” 


“听起来很棒。”盖勒特说道。 


两人一起走到门边,阿不思为盖勒特打开前门。金发青年走下台阶,沿街迈了几步,回过身来向阿不思挥了下手。等他的朋友回以相同动作后,盖勒特转身朝他姨祖母的屋子走去。这份“不可饶恕”的宽恕,让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确信,他得到了一个朋友,一个真正的同伴。 


再说了,这正是Kalb向他寻求过的。 


注1:名字源于希腊神话中飞向太阳的少年Icarus,他为了追寻自由而收集鸥鸟的羽毛飞向天空,最终却因飞得太高而被太阳灼烧坠亡。此处有暗喻阿不思命运之意。

注2:瓦辛纪念医院,原文为Wahnsinn Memorial,Wahnsinn在德文中即“疯狂”之意。



4 信件之夜


[阿不思收


就婚姻问题:

我还没写完这篇文章,因为我找不到较为贴切的词句条款。不过,我已经想好了我们的立场。多谢你向我提出这个论题,如果没有你的帮助,估计只有事到临头了我才会去考虑它,而那时我将会措手不及!我们没有选择。待我们掌权之后,我们必须立即叫停巫师与麻瓜的通婚——哑炮除外,鉴于他们和麻瓜地位等同。我们不会把已婚者分开,但是麻瓜必须遵守同他们相关的法规,而不是巫师界的法规。 


盖勒特留] 


盖勒特把这张字条读了好几遍,直到对内容完全满意为止。这不足以成为他们论文的一部分。那篇关于血际通婚的文章这会儿还摊在他书桌上,各个部分被黑线划开,页边写着注解。离完文拷贝归档到阿不思那边还需要点时间,但他已经有了提纲。现在他要将它传达给阿不思。


不论如何,这篇文章他都得重头写起了。原文改动地方太多,这会儿只能供他归纳思路,从中整理出他所需的论点以及论述方式。通常情况下,他写文章不需要打两遍以上草稿:他的初稿,再是根据阿不思批阅所做的修改稿。然而现在,他居然把初稿接连写了三遍——真是个苦逼的数字。 


“洛基(注1)。” 他轻声唤道。他的小猫头鹰抬起头,兴奋地扑扇翅膀。“你知道该去哪里的。”他费了好大的劲才让这小东西安静下来,把字条绑上它的腿。猫头鹰从开着的窗户飞了出去。 


自从上周他在阿不思家用完晚餐后,两位青年之间的交流便愈发变得频繁起来,尤其到了深夜,通过猫头鹰传信。他们房间里的灯光彻夜通明。没人注意到这两盏灯总是很晚才熄灭,并且熄得越来越晚。前晚,盖勒特停笔就寝之时,楼下的大座钟敲响了两点。 


等待洛基回信的空挡,盖勒特将羽毛笔移到羊皮纸的一角。一条直线,被一个圈包围,外面是一个三角形。他小心、流畅地画出每条线条,嘴里默念每个符号的名字。“接骨木魔杖,复活石,隐形斗篷。”猫头鹰轻鸣着归来。他抬起头,飞快地解下字条展开。


[盖勒特收


关于婚姻:尽管这是一个糟糕的状况,但我以为你是正确的。为了维护你精心建立的这个体系,我们须得禁止巫师同非巫师之间的通婚。 


在你的计划中有一个险区。你似乎倾向于通过暴力夺取政权,而我并不这么认为。在我看来,我们应当稳步争取权力,而非试图逼迫魔法部让权于我们。沟通,吾友,通常比威慑更具效力。武力威慑会让我们的意图带出太多敌意,而沟通却能激发理想主义的热忱。我希望你能考虑这一点。 


阿不思留] 


盖勒特思考着他的答复,将羽毛笔戳进墨水瓶,随后笔尖就着纸张开始书写。写到一半,忽听得有人敲门,他只得停下来,举起羽毛笔,以免墨水滴在纸上。 


“请进。”他轻微叹了口气说道,把羽毛笔插回墨水瓶。转身一瞧,开门的是他姨祖母,身着睡袍。 


“你和阿不思还在通信么?已经很晚了。”她温和地说道。尽管那听起来像劝责,但她笑了。盖勒特知道她在为自己的计划感到满足,因为她终于让阿不思成为了自己曾外甥的伴儿。而他亦知晓,她根本不了解他们熬夜到凌晨究竟在写些什么。这让他开始琢磨她将会如何看待他们。如果她是聪明的,那她必会为他们感到骄傲,为他们的将行之事感到自豪。但盖勒特以为那不太可能。可能性更大的是,她会被他们的野心吓倒,怀疑他们是否能改变这原有的一切。她看不出她面前的这个人其实是个天才。 


“晚安,巴希达姨祖母。” 盖勒特微笑着说道,心里只盼她离开。等她一走,他就可以继续给阿不思写信。 


“那让我听起来很老!”她不满道,却依然咧着嘴,“你就不能至少叫我声‘巴希达姑妈’么?”盖勒特只是对她一笑,她便咯咯笑出了声。“好了,今晚好好休息,好吗?” 


“我会的,我保证。” 


她离开了。盖勒特叹了口气离开书桌,去把她身后的门关上。片刻,他坐回椅子,提起笔,继续写下去。


[阿不思收


谈及公众的支持,恐怕我比你的态度要悲观得多。我不确定我们能打动多少人。我们需要说服的人当中,有众多忠实的隔离主义者,或者是认为麻瓜、巫师两界可以共生共荣、平等相待的人。我担心,仅仅依靠沟通无以言明麻瓜对于我方援助的渴求。 


我们能供给他们许多东西,就像我之前提到的。我们可以向他们提供许多疾病的治疗方法。如果我们能够站在律法的高度上支配他们,我们就能把先前那些他们需要了解却豪无概念的东西教给他们。试想我们再也不必为麻瓜的疾病或者伤痛担忧,试想那些病患和精神失常者将拥有更高的看护标准。麻瓜们动辄发动毫无意义的大规模战争,而这样的暴行在巫师世界早已消匿了几个世纪。个例虽有,但总的来说,对于愚蠢的暴力,我们显然不似麻瓜那般热衷。倘若我们当权,我们就能浇熄他们这种杀伐无度的业火。我们施展统治完全是为他们自身利益着想。我们必须明确一点,那就是我们预见了一个更美好的世界,对每一个人而言,而非仅仅对于巫师界。 


盖勒特留] 


盖勒特将字条系上洛基,让小家伙再次飞出去。才过了一会,它就回来了。


[盖勒特收


你指出巫师的统治是“为麻瓜自身利益”——我认为这点至关重要。是的,我们被赋予能力,是的,这能力赋予我们统治的权力,但它同时包含了对被统治者的责任。我们必须强调这一点,并以此作为事业的基石。遭到反对时(那是必然会有的),它必须成为我们所有论辩的基础。我们争取统治是“为了更伟大的利益”。所以说当我们遇到阻力时,我们有必要采取适可而止的强制性行为。因此,当遇到抵抗时,我们只能使用必要的武力,而不能过当。(这就是你在德姆斯特朗犯的错误!但我不该抱怨,因为如果你没被开除,你我就无缘见面了。)


阿不思留](注2)


盖勒特分秒必争地取出一张新羊皮纸,然后写道。 


[阿不思收


为了更伟大的利益。


是的,你说得对。我猜雄心壮志偶尔会影响判断力。用武力带来变革当是一个万不得已的选项。先前你提出在行动之前先进行沟通的观点,我曾质疑过你,现在我收回我的陈见。如果我们想成为引领新时代的解放者,成为为所有人带来和平与繁荣的先知,我们就不能将一切诉诸残酷的暴力。这就是你为何会成为我的好同伴的理由,我的朋友。你拥有耐性,而我没有,我会试着向你学习这种自制力。


但我依然坚持这场论辩中我最初的观点,那就是哑炮不能与巫师结婚。这看上去很残忍,而我也希望事情能有所不同。但只要他们与麻瓜享有同等级的地位与保护,就会受到相应的同等限制。对于婚姻,他们可以从哑炮和麻瓜两者之间加以选择。尽管有些苛刻,但我以为那已经算公平了。 


盖勒特留]


洛基送走回信之后,那个被阿不思使用过、又经由他重复的短语依然在他脑海里回荡。为了更伟大的利益。他们所作的一切,都是为了更伟大的利益。


他往墨水瓶里蘸了下羽毛笔,在那张写满文字的纸上找到了一处空白,落笔而下:为了更伟大的利益。紧接着,他又画了一个死亡圣器的符号。他们将去收集圣器,这样他们就能得到力量,就能改变世界,就能为更伟大的利益做出贡献。如此简单,如此轻易。双剑合璧,天下无敌。 


听到翅膀的扑打声,盖勒特抬起头,看见洛基朝窗户这边飞来。然而,阿不思的窗台上却停着一只黑色的猫头鹰。阿不思房间的台灯映出它的轮廓,在黑暗之中那剪影依稀可见。洛基降落下来,而盖勒特看也不看它一眼,只是盯着那只黑猫头鹰。阿不思从他的视线中闪过,他从猫头鹰腿上解下了什么东西。 


直到洛基低头啄了啄盖勒特的手指,他才注意到这只小猫头鹰的存在。他解下羊皮纸条,却没有展开,而是重新拿了一张往上面写。他的字迹比之前的潦草了一点,因为下笔过重,纸面被划破了。 


[那只猫头鹰是谁派来的?] 


他将纸条系上洛基的腿然后放飞它,凝视着打开的窗户,羽毛笔尖轻敲着桌面直至小家伙飞回。盖勒特一把从它的腿上扯下字条,甚至没顾得上解开绳子。为此洛基不满地抗议了一声。 


[那是埃菲亚斯(注3)寄来的,我的一个好友。我们本来约好一起去旅行,因为家母的过世作罢了。但他还是会写信给我,告诉我他的旅程近况。他现在人在埃及。]


[一个好友?你被关在家里照顾弟妹的这会儿,他却向你炫耀他的吃喝玩乐?在我看来他不太像个好友。]


[真的,盖勒特!你的话太尖刻了。他对于所见所闻很兴奋,我不能怪责他。如果我们换位思考,我想我也会给他寄送类似的信件。我很高兴他能写信过来,真的。自从进霍格沃茨第一年,我们就是朋友了。我得说,由于今年没法回去见他,我多少还有点遗憾来着。]


[你们很亲近吗?] 


[当然,他是我最好的朋友。] 


盖勒特盯着这最后一张信笺良久,然后从书桌前再次起身。洛基看着他把窗户关上窗帘拉好,困惑地低鸣了几声。坐回位子上,他再次看向那张字条。之前阿不思寄来的有关他们计划的字条依然卷成一团弃在桌角。盖勒特小心翼翼地拣起他与阿不思来回互传好多次的那张羊皮纸,从猫头鹰的问题开始审阅。 


他将它对折了一次,接着又小心地折了几下。他移开油灯上的玻璃罩,火苗闪了一下,但没有熄灭。盖勒特用食指和中指夹住羊皮纸,纸张下端凑近火苗点着。他将点燃的羊皮纸丢在书桌上,看着它卷起,燃烧,变色,最后枯萎。待到它变成桌子上的一摊灰,他把灰烬撒入台灯灯座的灯油里,玻璃罩安回原位。然后他吹灭灯光,在黑暗中,爬上了床。 


鸟喙敲打窗户的声音传来,他却没有爬起来。毫无疑问,那是伊卡鲁斯,带着阿不思的信笺,询问他为何沉默,为何他房间的灯熄了。通常他们都会告知对方自己的就寝。过了几分钟,敲打声停止了。猫头鹰知道自己进不来,于是带着依然系在脚上的字条飞回去了。


注1:名字源自北欧神话中的邪神Loki,此神以聪明狡诈、玩世不恭的态度著称。在此处有暗喻格林德沃的性格。

注2:引自《哈利波特与死亡圣器》第十八章。

注3:Elphias Doge,阿不思在校期间的好友,原著中他为邓布利多之逝写了悼词。



5 被遗忘的黑暗传说


姨祖母敲响房门的时候,盖勒特.格林德沃还躺在床上。昨夜他只浅浅地眯着一会儿。听见敲门声乍起,他睽了一眼房门,既没有去开,也没有做声回应的意思。过了一会,直到敲门声再度响起,他这才坐起身。 


“盖勒特! 都这个点了你还睡着么?”巴希达姨祖母的声音听着真是愈加教人抓狂了。“快给我起来,穿好衣服。阿不思在楼下等你。这可怜的孩子等你起床都等了半小时了!” 


“我马上就下来。”盖勒特回道,惟妙惟肖地拿捏出一副似醒非醒的腔调。“让他再稍等片刻。” 


听到姨祖母下楼去转达信息,盖勒特从床上下来。他脱掉穿了一整晚的衣服,换上套干净的。用手胡乱抓了抓搭在一起的头发,青年走进浴室耗了片刻,然后步下楼梯。他一路来到书房,看到阿不思坐在那里,这一次,那人膝盖上没有摊着书本。 


而这一次,当盖勒特进入房间的时候,他获得了这位访客的全部注意力。在他看来这有种进阶的意义。阿不思微笑着,盖勒特则从那双聪慧的眸中看出了困惑。 


“我有点担心昨晚的事情,你为什么不给我回信呢。”阿不思试探道。盖勒特只是耸肩,在他的专属扶手椅上落座。 


“我肯定是睡着了。”他回答,打了个满不在乎的手势。 


阿不思踯躅片刻。他似乎不确定该做什么,说什么,怎么反应。他犯起了迷糊,而盖勒特则偷乐开了怀。在他看来,这很解气。 


终于,阿不思迟疑地开了口。“我和阿不福思说了,他今天同意照看阿利安娜。”盖勒特看着他,眼中的冰冷渐渐融化。“我想我可以带你去对角巷逛逛。我们可以幻影移形一起到那里,鉴于你不认识路。”他补充道。盖勒特想要辩驳,但他知道阿不思是对的。幻影移形要求施法者必须清楚目的地在哪。稍思片刻,他展露一个微笑,阿不思也笑了起来。 


“我乐意前往。”盖勒特轻轻点头。阿不思的笑容更灿烂了。他站起身来,似乎等不及想要出发。于是盖勒特也站了起来,不慌不忙地跟着阿不思走出房间。 


“看到你俩能一起行动真是太好了!”在这对青年走到门廊的时候,巴希达朗声道。两个男孩都朝她微一颔首。 


“阿不思和我去趟对角巷。我晚饭前应该能回来。” 盖勒特告诉她,礼貌起见,他须让她知道他的外出。 


“哦,别担心,亲爱的,你尽管玩得尽兴!如果你错过了时间,我会替你留好晚餐的。”说着,女人微笑着向两个男孩挥挥手,看着他们离开。 


走出一段距离,阿不思和盖勒特停了下来,彼此对视。盖勒特伸手搭上阿不思的肩膀,阿不思点了点头。只听噼啪一声巨响,两个男孩便消失了。待到身体重新恢复平衡,盖勒特开始环顾四周。 


他感到大失所望。 


他们正身处一家酒吧门口,店面看上去有些年份。他不大乐意地跟着阿不思走了进去。里面倒还算干净,比外边修葺得好得多,但还是破破烂烂的。门口招牌上的名字倒是跟这地方很合衬——这家店就跟一只破釜一样急需修理。看见红褐头发的青年,有人打起招呼。阿不思认出他们,点头作答。他跟盖勒特靠得很近,金发青年很庆幸没人上来跟他们搭讪。当对方带着他从一扇后门走出酒吧的时候,他眉毛一挑。阿不思在耍他玩吗?面前除了一堵砖墙什么都没有,盖勒特可以确定……而他可一点都没被逗乐。 


“阿不思。”他冷冰冰干巴巴地开口。 


“盖勒特,且稍等片刻。”阿不思笑着安慰他,然后抽出魔杖,敲了敲墙上的一块砖,这下盖勒特明白了。但见刹那间,砖块重新排列成一个拱门,阿不思领着满腹狐疑的友人穿门而过。“这里,”等两人刚踏入另一侧他便开口道,“就是对角巷。” 


盖勒特四下张望,一时语塞,但是他的目光在商店与商店间转来转去,打量着每件东西。这……这不算失望。这里就像阿不思几天前在信中描绘的一样庞大,每家店都值得一观。“这地方不错。”他终于感叹道。听到友人的赞赏,阿不思开心地笑起来。 


“我们先去哪里?”阿不思问道,但他心中似乎已有打算。 


盖勒特满有把握地回答:“你提到过一家大书店。” 


两人出发了。盖勒特跟在阿不思身后半步远处。他必须跟着,因为他对这地方不熟,但他并不在意。不久他们便来到一栋挂着块木板招牌的大房子前。


“到了,”阿不思兴致勃勃地说,“丽痕书店,全英国最好的书店,在鄙人看来。”他带着路,盖勒特跟了进去。 


内室比外观看起来更宽敞,盖勒特对着整家店环顾了一圈,感到十分满意。一排排书架井然有序地排列在过道两旁,有梯子可供爬到上层。每个书架上都堆得满满的直达天花板。书店内有几处壁龛,供挑好书的人坐下来试阅以决定是否购买。 


“印象深刻,”他对阿不思低声道,“我从未在一个地方见过这么多书,当然,德姆斯特朗的图书馆除外。” 


“我知道。这里令人惊叹。如果有时间的话,我真想一整天都待在这。” 阿不思回答。这会儿看来,责任的重担压得他很不爽。盖勒特几乎能猜到他在想什么。一个普通的十七岁少年当然可以在书店消磨一天时光,然而阿不思却做不到。父母过世,他必须照顾好弟妹。 


“来吧。”盖勒特热切地说着,拽过阿不思的肩膀将他带往书店深处。这个看似欢迎的动作把阿不思从思绪里拖出来,回到面前成堆的书那里。 


“你好,先生们!”一个身高只及盖勒特腰际的矮个男人热情地走了过来。他穿着淡黄色的袍子,额头架着一副眼镜,走起路来一蹦一跳的。“已经在买课本了吗?还是在找什么更有趣的东西?” 


“我们已经不上学了。”阿不思说。 


听到声音,矮个巫师拉下眼镜,露齿而笑。“阿不思,我的孩子!欢迎,欢迎!我以为在阿不福思买课本前你都不会来这呢。” 


阿不思淡淡笑了下,很快便礼貌地回应道:“Worthing先生,这是我的朋友,盖勒特。他是德国人,从没来过对角巷。盖勒特,这位是Worthing先生,他在这家书店工作很多年了。”盖勒特彬彬有礼地低下头,矮个男人亦如是,似乎为得见阿不思的朋友而感到欣喜。 


“我在找有关古代传说的书。”盖勒特微笑着对年长的男性道。 


“哦,你是个传说爱好者,对吧?” Worthing颔首道,“它们都在左边最后一排,对着墙壁,最后的架子,从下数起第四十至四十二排。” 


“非常感谢。”盖勒特回答,礼貌地点了下头,便往前走去。阿不思同Worthing聊了会天,而后跟了上来。等他找到盖勒特时,对方已经站在一部梯子上,单膝抵着细细的木杠子,一手拉出一本书。阿不思点了下魔杖飞快地念出一个召唤咒,附近的一架梯子就滑到了他面前。他攀上去,很快便与盖勒特位处同高。 


“圣器相关?”他心领神会地勾起嘴角。 


“你如何得知?”盖勒特回以呵呵一笑。 


有好几分钟,两人都默不作声地翻阅着书本。他们以极快的速率从架子上抽放书册,查看内容和目录,但“圣器”这个词语出现的频率很低。有那么几篇文章里提到过这三件物品,但仅限只言片语。一本书接着一本书,男孩们开始感到心灰意冷了。 


“这本依然没有。”阿不思咕哝着,移开由他查阅的第十本书。合计起来大约是第二十本了。 


“这也没有。”盖勒特将他刚翻完的书籍插回书架。 


阿不思从他负责的那层中继续抽出一本。“这本也许有希望,”他念出标题,“Morgana Lafen写的《被遗忘的黑暗传说》。”盖勒特兴致顿起,他抬起头俯视阿不思打开的封面。完好的书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从封面上标注的时代来看,这本书鲜有人阅。他抬眼看向看盖勒特,咧嘴而笑。“这里有整整一章都在介绍圣器。” 


“终于,”盖勒特如释重负地长叹道,“我觉得我们该买下这本书然后离开这里。这是我们目前找到的唯一一本提到圣器的了。” 


“再说我们还可以回头继续找寻其他的。”阿不思同意道。 


两人爬下梯子,阿不思拿着书走到一个柜台前。那里站着一位年轻的女巫。她长得相当漂亮,有褐色的大眼睛和乌黑的长发。盖勒特注意到,当她倾身从阿不思手中接过书查价时,她腹部的曲线微现了出来,她的袍子未能掩起这个隆起。随后抓住他视线的是她手指上的一枚婚戒,旁边还另伴一枚,戒身嵌着一颗黑色的石子。她的语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抱歉,亲爱的。我的婚姻幸福美满。” 


听到这番话,盖勒特挑起一根眉毛。而她只是对他浅笑。 


“这要十四个西可,男孩们。”她说道。 


阿不思掏出硬币,盖勒特亦如是。他看了一眼阿不思,两人便达成了书本的支出分配。盖勒特放下七个西可,阿不思也放下七个。女人把书递还给他们,这次由盖勒特接过,然后他们便准备离开。阿不思走出几步远,停了下来,转身朝女人挥挥手。 


“谢谢你,Gaunt夫人。” 


她笑着点了点头,做了个像是要把他们“嘘”出书店的动作。


刚走出门外,盖勒特就唰地打开了书本,因为翻得幅度太大以致于折断了书脊。 


“我们是在这儿找个地方呢,还是直接回家看?”阿不思问道,四处张望有什么可以就坐的地方。 


“我想最好还是回家看,”盖勒特提议道,“省的到时候有人听到我们的交谈把我们看成疯子之类的。”阿不思点头同意。他们对望一眼,心照不宣地幻影移形,来到巴希达家门口。 


两人一进门就直冲书房。阿不思查看了一下边上的房间,发觉盖勒特的姨祖母今天外出,留下他俩得偿所愿地独处一室。他们各自发动咒语关门上锁,而后盖勒特打开书,翻至第五章,有关死亡圣器的章节。他坐到沙发上,阿不思坐在他旁边,越过他的肩膀俯瞰向书本。 


章节标题下面有一个死圣的符号,正是盖勒特在墓地里画给阿不思看的那个。盖勒特念得很大声。


/长久以来,死亡圣器只是个传说。它为孩童们所熟悉,尽管他们并不知晓这个称谓。相关信息源于一段名叫“三兄弟”的童话。通常,死亡圣器指的是接骨木魔杖,复活石,以及隐形斗篷。/


他顿了一下,看向阿不思,“好吧,这貌似挺有希望。” 


“准有。”阿不思同意道。他跳过三兄弟故事的回顾段落,继续念读。


/接骨木魔杖,亦被称作死亡魔杖或者命运之杖。根据广大圣器搜寻者反馈,它的存在是最为证据确凿的。它常常销声匿迹几十年,然后总会有一个女巫或男巫主动跳出来,宣称拥有它。他们当中的许多人(部分人员在195至213页提及)都持有一枚戒指作为信物,而第三方来源对魔杖的描述(极少但并非完全不可靠)也很相似。 /


盖勒特继续阅读。 


/老魔杖的背后有一段血腥的历史。据称这根魔杖是无敌的,因此很多人都采用谋杀前任主人的方式来获得它。/


另一段不同的内容吸引了阿不思的注意。他小声地把它念了出来。 


/顾名思义,复活石可以起死回生。故事中说,复生后的人将介于死亡和生存之间。至于这个部分究竟是用来吓唬小孩、教导他们死亡是必然,还是真有其事,鉴于目前尚无有关这块魔石的追踪或使用记录,我们亦不得而知。/


他轻吸一口气,喃喃自语道:“让死者复生……” 


盖勒特看向阿不思,一种奇妙的违和感涌上他的身体。阿不思眼中有一些他无法定义,无法解释的东西。他几近脱口而出,道出他对于他们之间存在某种分歧的觉察,然而他打住了。心底有个声音告诉他这事应该先放一边,先别去触碰。有一个美好的未来在等着他。不论他们之间有什么隔阂,都将在建设未来的路途中消失。 


“我们可以拥有他们。”盖勒特静静地说,一手搭住阿不思的肩。他冲着书点了下头,念出上面的一节。 


/虽然偶有目击者得见圣器中的一两件,但却从未有人声称过集全它们。许多狂热爱好者认为,一个人只有出于高尚的目标,才能集齐三件圣器。/


盖勒特补充道:“我们拥有那样的目标,阿不思。我们的目的是帮助全世界,无论巫师还是麻瓜。我们会拥有它们。非吾辈莫属也。” 


这段陈论引得阿不思颔首,并展露一个淡淡的微笑。“我们能集全它们。有圣器在这边,我们无人可挡。” 


“接骨木魔杖是无敌的。试想看,我们将以何等效率登台掌权。武力是必需的,但万事尽量从轻。”他补充道,抬了下手似是致歉。“总而言之,我认为我们不会遭到太多抵抗,虽说肯定会有人不顾我们给出的逻辑,不惜一切代价地阻挠我们。但只要我俩之一持有接骨木魔杖,就足够震慑并说服大众,我们是正义的一方。只要有这么一件圣器认同我们的目标足够高尚。” 


阿不思微微点头。他又轻轻加了句,“还有复活石……” 


“它会引来很多追随者。倘若它能让死者完全复活,试想他们会多么的感激涕零。试想他们将如何义无反顾地效忠于我们,因为他们欠我们一条命。如果魔石只能唤回一个幻影,介于生死之间,那或许仍有用处。” 


阿不思再度点头。然而盖勒特太过沉浸在自己的思维中,未发觉阿不思并非真心首肯。假使盖勒特再多加留心一点,他就会明白他关于魔石的想法与忠诚的追随者其实相去甚远。没人谈到隐形衣。他们曾在一次聊天时谈论过各自的魔法技巧,比较后得出他俩都具备随心所欲隐藏踪迹的能力。 


盖勒特开始快速浏览这一章的书页,直至寻到期望的内容才停下。“接骨木魔杖的历史追溯,”他对阿不思说,引起了对方的注意。几十年以来,魔杖所属一直是未知的,但是,盖勒特指出,第一个有记录的主人,或者说第一个被记录下来的自诩拥有它的人,是Antioch Peverell。 


“那会费些功夫,”阿不思沉吟道,“但我们或许能够回溯三兄弟的历史,从而得知他们的族系所在。” 


“多半是在巫师界,”盖勒特应答道,“诚然,我们必须那么做,要是能找出圣器现在在哪就好了。魔杖,魔石,还有斗篷。”他笑了一笑,尽管他嘴角的牵动看上去更像是在冷笑。“毕竟,全套得手才能成为死亡的主人,即便我们不需要斗篷。” 


“是啊,”阿不思静静地说,而这次盖勒特注意到了他那疏离的语调,“我们不需要斗篷……” 



6 伙伴关系


在盖勒特的大力鼓动下,巴希达.巴沙特再次全天外出,正合他意。七月无声地流逝,而八月悄然迫近。天气却毫无变化,依然炎热,偶尔会有短暂的阵雨。大多数居于戈德里克山谷的麻瓜住房都门窗大开,一些巫师住家也开启了窗户。不过魔法却可以让他们远离燥热。 


两位年轻人呆在巴希达家那间盖勒特的专属卧室里。盖勒特.格林德沃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桌上放着一根魔杖,椅子则被转成一个背转书桌的角度。金色的卷发经过了青年早晨的精心打理。他此刻正面对另一个男孩,红褐头发的阿不思.邓布利多。桌上那根魔杖正是他的。至于盖勒特,他的魔杖总是随身携带。阿不思看上去不大自在,时常整整他的衬衫领子,为此盖勒特已经嘲笑他好几次了。阿不思看上去一点也不生气,毕竟,这不是他的错。


盖勒特早就阐释过麻瓜服饰的各种利好,这成了他困扰阿不思的诸多喜好之一。盖勒特解释说,那是他反对将两个世界隔离的表征。他以为,就算两者并不平等,麻瓜对于巫师依然有其价值。阿不思觉得这个逻辑没错,于是几天前他让猫头鹰送信给盖勒特说想要些那样的衣服。盖勒特欣然答应,两天后就给他带了一些来。而这一次来访,阿不思正穿着它们,盖勒特可以明显看出他以前从没穿过类似的东西。 


阿不思注意到他的朋友正饶有兴趣地旁观他与这些麻烦的衣物作各种斗争,譬如一个劲儿地拉扯那高耸而硬挺的衬衫衣领。他并未对此作任何评述。“那么,你的看法呢。”阿不思问道,盖勒特的神思被拽了回来。这是那人针对他们未来的律法提出疑问时的惯用语调。“对于摄魂怪?” 


盖勒特思考了几分钟。这正是他欣赏阿不思的地方:他总是能提出盖勒特不曾考虑过的问题。“摄魂怪?”他重复道。阿不思点头。“我以为,就这个问题,它们所占的分量很重,因为我们将从英国开始。只是,我不确定。我以前从未想过它们。”他承认道。 


“我不喜欢让它们看守犯人的这个主意。”阿不思宣称。 


“为什么不?他们不仅从生理上,也从心理上禁锢住犯人。”盖勒特指出。 


“那很残忍,”阿不思陈述道,“将你强迫禁锢在一生中最可怕的记忆里,把你的灵魂永远吸走。大多犯人的最终命运,都将遭受摄魂怪之吻,通常这时候他们已经彻底疯了。把被囚禁者逼到疯狂是不人道的。再说,摄魂怪是黑暗的生物,你教人们该如何评价依靠那种东西上位的当权者?” 


盖勒特看到他的朋友谈起摄魂怪时脸上肌肉紧崩,两眼放光。“我以前从没见你这么激动,我的朋友。”盖勒特喃喃道。阿不思有些发窘,于是金发男孩温和地加了句,“我只是就事论事。”他笑了一下,阿不思自己也笑了起来。盖勒特抬起手示意默许,而后道:“好吧。那些用来关押违抗法律的麻瓜,以及危害巫师、麻瓜两界的巫师的监狱里将不会有摄魂怪。现在有一个新问题:判罪的标准是什么?” 


“麻瓜对巫师动用武力,这是显然。”阿不思回道,并继续说了下去。“诚然,对任何人动用武力都将受到惩罚。我应该表述得更清楚些:一个麻瓜对巫师动用武力企图令其施展魔法,或者出于个人目的而强求对方施展魔法的行为。” 


盖勒特点头。“其它出于各种理由的攻击,诸如麻瓜攻击巫师,巫师攻击巫师,都将被归类到动用武力的范畴并得到相应惩罚。我认为处以罚金是最合理的措施。” 


“巫师攻击麻瓜也应如此。” 阿不思补充了一句,说得很柔和。他以为他朋友仅是无意间忽略了那种可能性。 


盖勒特凝视他片刻,然后耸耸肩答道:“哦,是的。那自然。” 


“我很赞同。但是,以偷窃为目的的严重攻击或者肆意造成的伤害,不管是针对何种对象、经由何人指使,都应被判入狱。” 阿不思沉默了一会,然后问道:“那么怎样的罪行应该判处死刑呢?” 


“谋杀。蓄意谋杀。”盖勒特答道。“过失杀人理当受入狱之罚,但我认为死刑应当保留,为那些对自身行为动机十分明确且导致他人死亡的人。” 阿不思点点头,盖勒特停顿了几分钟。“那么当我们掌权之后,”他问道,“该如何处置那些反对我们的人?” 


“如果他们只是嘴上反对,”阿不思开口,从那蓝眼睛中可以看出他的深思熟虑,“那么我们什么也不用做。事实上,我们应当倾听。我们的某些理念在付诸行动之后可能会引发诸多问题,而那些持反对意见的人士就如同好用的指针,他们能为我们指出错误,让我们得以纠正它。” 


“言之有理。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看看我们,就是这样。” 盖勒特表示赞同。 


“但是,倘若他们不只是说说而已,那我们也必须采取行动。”盖勒特很高兴这些话是从阿不思嘴里,而非由他自己说出来的。“如果他们危害,抑或试图对我们或我们周围的人不利,那他们必将受到及时的相应的处置。我们不能允许少部分的激进分子破坏那个良好的体系。” 


“我绝对说不到你那个份上。”盖勒特回应道。阿不思将此看作极高的赞誉收下。


谈论结束,两人对视了一会。阿不思想要再度开口提问,盖勒特扬手打断了他。他一言不发地起身,走出房间下楼,回来的时候,左手拿着两只玻璃杯,右手提着一个酒瓶。他把玻璃杯放在书桌上,打开那个标有“火焰威士忌”的瓶子,往两个杯中各倒了半杯酒。他递了一杯给阿不思,对方伸手接过,然后盖勒特坐下来举起自己手中的杯子。阿不思亦然。 


“致新的秩序,以及创造它的两个人。” 


“干杯。”阿不思回道。 


两人呵笑起来,各自饮了一口。盖勒特毫不迟疑地吞了一大口,然后微微闭上眼,品味喉间的醇香。阿不思试着模仿,然而一喝下去就开始剧烈咳嗽,呛得热泪盈眶,只好将身子前倾。过了一阵,他靠回去,被刚才的咳嗽搞得气息不接。他对着盖勒特勉强笑了下。 


“第一次。”他解释道,一抹潮红泛上了他的脸颊。盖勒特轻笑起来。 


“那么,我表示抱歉!如果我知道你以前从没喝过这玩意的话,我该提醒你,它的初味很烈喔,”他戏谑地笑道,“但是喝个十几二十次后就没事了。” 


“看来你喝过很多次。”阿不思回道,盖勒特从他那双蓝眸中看出了羡慕之色。 


“是啊,有好几回了。”另一人说道。“当然,德姆斯特朗不许我们喝这个,”他补充道,“但我们谁都没在乎过那些校规校纪。学长们经常会带点什么喝的,我跟他们有些交情,所以他们大多乐意叫上我,就像他们喜欢跟我玩决斗。当然,“他哼笑道,“我以为他们第一次让我尝那玩意儿是出于报复。那会儿我14岁,在一场决斗中战胜了一名17岁的学生。当晚他们敬我酒,然后看着我的反应哈哈大笑。”对盖勒特来说,那是一段趣闻,但阿不思只是淡淡笑了下,似乎并不认为那有什么有趣之处。 


许久,两人都没有再碰他们的火焰威士忌,只是将杯子捏在手中。他们对望彼此,恁寂静蔓延开去。阿不思的表现在盖勒特看来,显得相当气定神闲。或许他会为火焰威士忌一事受到友人调笑而有些不快,但看起来他并没有生多大的气。反倒是盖勒特,让这番静默唤起了一股奇特的违和感,从那双恬静的凝视着他的蓝眼睛里面。 


又过了一刻,盖勒特再次举杯。阿不思小小犹豫了下也照做了。“致伙伴关系,”盖勒特致辞道,“我们的事迹将流芳千古,即便我俩的尸首已经入土。” 


“致伙伴关系。”阿不思回应道。 


两人又开始喝,不过这次都换成了小口的啜饮。阿不思喝得有些畏缩,显然酒精的味道和效力正在他体内挥发。盖勒特以为那并不太难习惯。再一次地,寂静降临。这回盖勒特感觉好受多了,因为两人都在喝着酒。阿不思似乎开始享受起他的火焰威士忌。初味的不适感已经过去,现在他已经习惯了那种效力。终于,他想起他们的谈话,于是看向盖勒特。 


“所以,我们的监狱里不会有摄魂怪了。” 


“当然不会。” 


“那么它会有什么?” 


“有什么?” 


“必须有什么来防卫它。我建议聘用巫师,但那样会给犯人制造接触魔杖的机会。我蛮同意阿兹卡班终身折断囚徒魔杖的判罚。然倘若想让罪犯远离魔杖,我们又该教谁来看守他们呢?” 


“那是个好问题,我的朋友,”盖勒特一边回答,一边呷着酒杯中的火焰威士忌,“马人或许能够胜任此位,但他们老爱四处晃荡。如果采用龙的话则会增加太多不确定因素。鬼魂们又拦不住人。”他闭上眼,开始思考有任何,某种不邪恶的生物可以维护起秩序。“我确信,我们只能安排值得深信且实力强大的巫师来管理监狱了。” 


“抑或是,”阿不思灵光一闪,“我们封禁监狱内部,让巫师们在外面看守。可以组织家养小精灵准备食物,然后用咒语为囚徒送饭。没有魔杖,他们无法从结界中逃脱,而在外围巡逻的巫师可以阻止试图解救他们的人。” 


“阿不思,我的朋友,‘天才’一词已经衬不上你。你太超凡了。”盖勒特微笑道。他默默地举杯致意,阿不思的杯子也抬了起来,与对方轻碰了一下。这一轮,他们一饮而尽,然后纵声大笑,同时轻微的醉意也开始涌上来。


盖勒特乐得于此。他曾经真的喝得烂醉过,那并不算是一次愉快的体验。完全失控,隔日醒来只剩下零碎的记忆。虽说那晚上没发生什么大不了的事,他却宁可记住那些无聊乏味的时光,而不是将自己的所作所为忘得一干二净。但这回的感觉很不一样。周围的一切似乎变得轻飘飘的,他笑得比以往更欢畅,即使阿不思就在旁边。而他至此仍旧能控制自己的思维和行动,或者,至少思维上是清醒的。 


“你我将成为伟人。” 盖勒特喃喃道。他站起身,离开他的椅子,挨着阿不思坐到床边。他们的酒杯几乎空了,但再来一杯也不坏。只要阿不思想要,他可以再给他倒一杯,当然他也必须喝完自己的那份。“我们将名垂青史,我们的合作将震古烁今。我们将要达成的,乃是别人几个世纪以来做梦都不敢设想的事业。”他低低地说着,脑袋靠向阿不思,让他俩凑得更近些。盖勒特轻笑一声,继续说道,“一代又一代的莘莘学子将阅读我们的故事,以我们为偶像,膜拜我们。” 


阿不思什么都没说,但他并没有避开这份越来越近的距离。他的眼睛半合着,盖勒特感觉阿不思所受到的火焰威士忌的效力与他是一样的。缓慢地吸了口气,盖勒特稍一颔首片刻,但很快抬起来,直视阿不思的眼睛。心领神会地,盖勒特将脑袋微微前倾,然后用自己的嘴唇贴住了阿不思的。阿不思含糊地咕哝了一声,却不似抗议,当他回吻的时候似乎也并不在意这个行为的意味。这份联结持续了有好几分钟,两位青年都没有要结束的意思。最后是盖勒特先撤回了身体。 


他沉重地喘着气,睽进阿不思的双眼良久。终于,他开口了,声音冷静而又热切,阿不思知道那真诚的语气做不了假。“我不得不承认,这是我第一次做什么事情。” 


阿不思没有回答,但他的眼神告诉了盖勒特答案:尝鲜的人只是他一人。盖勒特不想让那破坏自己的兴致,于是他又靠上前去,再次捕获阿不思的嘴唇。他的手环上阿不思的肩,而阿不思的一只手滑到盖勒特的后脑勺,缠上那些金色的发卷。盖勒特继续前移,压着阿不思向后靠去,以承应他的动作。阿不思另一只空闲的手支在床垫上,但他很快就发现手不够用,他必须动用整条前臂来支持他的重量。他的身体愈倾愈倒,而盖勒特依然延续着这个吻。现在他差不多是伏在阿不思身上,一条腿曲起,另一条腿的膝胫抵着床垫,以支撑这个姿势。 


接吻持续了几分钟。而后盖勒特抬起头来,俯视阿不思问道:“是谁?” 


“埃菲亚斯。” 阿不思承认。他因着这份坦白而涨红了脸。盖勒特倒没现出生气的样子。他只是将手中盛着火焰威士忌的玻璃杯放到地上,又取过阿不思的那杯放在他的旁边。 


“多久前?” 


“第一次?还是最后一次?”这引发不小的反响。看到盖勒特隙紧的双眼,阿不思似乎有点后悔这么问。不过,金发男孩并没有改变他们的位置或者拉开两人间的距离。 


“两个都说。”这已经不再是问题或者请求了。这是命令。为了缓和他尖利的语调,不让阿不思心生抵触,盖勒特默不作声地解开对方衬衫上的两颗钮扣,并将衣领拉开。他埋下头去,嘴唇贴着裸露的皮肤下移。阿不思在他身下颤动了一下,但盖勒特没感觉出想要停的意思,于是他继续亲吻他。 


“我们,”阿不思轻声说着,被这份触碰刺激得喘不过气来,“15岁。我快16了。在寒假期间。我,”他顿了一下,因着颈间绵延的触感而抓紧了盖勒特的头发,“留在了霍格沃茨而他也是。我们,”他又一次停了下来,盖勒特正用另一只手将他束在裤子里的衬衫扯出,然后探了进去,手指贴着阿不思赤裸的腰侧,“直到六年级以前都不是认真的。”这话显然不是盖勒特想听的,鉴于他在阿不思脖子上重重咬了一口,咬得留下了一个印子。阿不思痛得惨叫出声,但在盖勒特改用嘴唇抚慰肌肤之后,他唯剩叹息的份了。虽然以前没做过,但盖勒特看来还是知道得不少。“最后一次,”阿不思续道,他觉得自己须对盖勒特倾盘托出,“是我收到我母亲去世消息的那天晚上。我们本来准备好第二天一起去旅行的。”


盖勒特未有做声回答,不过他从阿不思的脖子边仰起头来,看着对方的蓝眼。此时此刻,阿不思气喘吁吁,完全倒在床上。他一只手仍然扶着盖勒特的脑袋,但劲道放松了,另一只手也松开了床单。盖勒特拱下头去再一次吻住阿不思,对方热切地回应着。盖勒特有种好笑的感觉,似乎阿不思想要为之前的坦白作出补偿。这个吻的时间很短,盖勒特再一次首先撤开。 


“看来你比我经验丰富。”盖勒特喃喃道。他含情脉脉地望着他的友人,微微勾起嘴角,指尖攀上阿不思裸露的一边,引得一声让人血脉卉张的低吟。他补充道, “你得教我该怎么做。” 


阿不思半含笑着回道:“我以为我可以附议。”他稍稍坐起身,按着盖勒特的后脑勺,让他们的嘴唇再次交缠在一起。 


这个吻很激烈。盖勒特的双手开始大力解开阿不思的衬衫。作为回应,阿不思也扯出盖勒特的衣衫以回报这份热度。他花了点时间来叫停盖勒特的动作,好把他的魔杖从袖子里抽出来,放到地板上玻璃杯的旁边。而后,两位青年继续解着那些数不清的扣子。待上衣敞到两侧,他们也断开了吻,阿不思直起身来把衬衫脱掉,而盖勒特只是抖了抖便褪掉了他自己那件。扬起一抹微笑,盖勒特俯身凑到阿不思的耳边,悄然道:


“To true partnership.” 



7 翻倒巷之旅


八月的第一天,盖勒特.格林德沃独自站在对角巷里。他的姨祖母叫他跟她一起来这。阿不思没能加入他们。阿不福思今天要去买课本,因为一个月后他就要回霍格沃茨了,这意味着阿不思必须待在家里陪着阿利安娜。巴希达.巴沙特考虑到总是让她曾外甥独自宅在屋里会不利于他的健康,所以坚持要他跟她同行。然而才到对角巷,就见他一副兴味索然的模样,于是她给了他一袋钱,打发他爱干嘛干嘛去。


拿到钱后,他第一个选择便是回丽痕书店。店内挤满了正在翻找课本的学生。美丽的Gaunt夫人认出了他,冲他挥了挥手。他起手回应,不太确定对方看没看见。想到没在书店撞上阿不福思还真够运气的。好不容易争到一方喘口气的空间,盖勒特终于意识到,这种状况下要想在书店里找到什么,简直是浪费时间。


要不是这群成堆的小孩子,他本来还想去奥利凡德魔杖店转一下的。这位英国魔杖匠人的风格同格里戈维奇的截然不同,这一点他在与阿不思互观魔杖的时候就发现了。他自己的魔杖十二又四分之三英寸长,紫杉木,含有龙的心脏腱索。 阿不思的那根则是十一英寸长,檀木制,里面有一根独角兽的鬃毛。盖勒特琢磨着是否该检修一下他的魔杖,以确保它的性能始终维持在最佳状态,他还考虑要不要换到根新魔杖。但那样并不值得,他提醒自己,他的最终目的乃是要找到圣器之一来取代它!因此最后,他还是打消了去拜访奥利凡德魔杖店的念头。


“或许可以等下次。”他自语道。


于是,漫无目的地,金发青年就这样在对角巷的街道上逛游。这地方很大,而他总是偏爱那些门庭冷落的处所。一条空荡荡的街道吸引了他的视线,旁边竖着一块招牌。


“翻倒巷?”他扬起头大声念出。如果阿不思和他一起来的话就能解答他的疑问,甚至无需踏足就会知道这条街上到底有什么。可现在没有向导。于是他耸了耸肩,不假思索地踅进这条空街。


他脚下的这个地方,可以说是,与对角巷截然不同。后者拥有宽敞的街道以及五彩缤纷的商店,而翻倒巷的路都是窄窄的。店门黑黢黢地开着,橱窗里几乎没什么东西,让路过的人无法猜到店内有什么。它们仿佛是一种警告,又像是一种诱惑。对角巷里总是熙熙攘攘,至少盖勒特去的两次都遭遇那样的情形,而翻倒巷则显得安静得多。


“啊,看看谁来了?”一个女人捉住了盖勒特的一条胳膊,嘶声道,“一个可怜的学生,迷路了?”


“学生?我可不是。”盖勒特面朝向她,冷然反诘。


她的长相非常奇特,外表看起来年轻,但那双灰眸的颜色很浅,仿佛蒙翳一般盲盲然。她的体态显现出她的年龄,她看起来不像是这个时代的人。她听到盖勒特的回答,却未有任何表示,反而把他的胳膊抓得更紧了些,让他无法挣脱。另一只曲起的手攀上一缕金色的卷发,随后是脸颊。他想要逃开,因为她的手冷冰冰的,好像死人。


“你在寻找着什么你不该拥有的东西。”她似乎正看进他的双眼。这份古怪的注视让盖勒特升起一股凝冰之感,仿佛那双眼睛看穿了他,要进到他心里去。“但是,哦,你会得到它的。有那么一时半会,你会达成你的渴求。但是,骄傲!骄傲,是一切君王的死穴!你拥有那样的印记,少年。骄傲会把你绊住,将你绊倒。”


“放开我!”盖勒特厉声道,他终于挣脱了她异常牢固的束缚。一种无法言喻的恐惧笼罩了他。他转身走开,想要甩掉这个怪人。


“你会记得我的,当骄傲引你走向垮台之时,格林德沃大人。”女人静静地说道。盖勒特回首想问她怎么知道自己的名字,她已经消失不见了。


转身踏上翻倒巷里又一条阴暗潮湿的小径,盖勒特试图安慰自己。也许这是因为他姨祖母曾向朋友们提过他的名字,而他们之中又恰好有人认识这个怪女人。抑或这原本就是他姨祖母的安排,让她出现,警告他远离这个地方。他以为以上两种都说得通,反正不是前者就是后者,不然没法解释为何这个疯女人会做出那样的言行。


可若她是疯的,又怎会知晓他名字?


回过头想,她的话其实挺发人深思。骄傲,一切君王的死穴。过了一会,盖勒特摇摇头。这个念头简直可笑,他竟把一个女人的故作惊人之语当成了预言。倘若自己真信了那些话,他岂非比她还要疯狂! 


为了让自己抛开这些奇想,他走向出现在眼前的第一家店。店面很窄小,挤满了看上去曾经光鲜一时的东西。门上有块招牌,盖勒特进店后回过头才注意到它,上面写着“拉斯金奇品店”。店如其名,到处都是诱人的奇珍异宝,随意堆叠在架子上、盒子里。成堆的书籍压在旧衣服上,金制笔尖的羽毛笔躺在魔药瓶旁边。教一个人在这种地方寻找某样东西,估计会找到抓狂。但对于时间充裕且又没什么特定目标的盖勒特来说,这份无序的背后,似乎暗藏天机。


他发现一张半边还算干净的书桌,于是爬了上去。之前他开门的时候曾响过一声门铃,但主人并未现身。坐在书桌上,他拽过旁边的一个盒子,顾自翻弄着里面的内容。大部分是陈旧的书籍,由于书脊蒙尘开裂,很多名字已经无法辨读。他打开一本,用手指点着字里行间。书是用拉丁文写成的。他在心里大声念出这些文字,一边竭力回想自己在德姆斯特朗头两年被逼着学会的粗浅的拉丁文。虽说他仍需要另一本书来对照翻译,但就他读懂的段落来看,这卷书所记载的乃是相当强大的黑魔法。相当有意思。他把书放在身侧的桌面上,而其余比较无趣的则被置于地上的盒子边。


等到盒子清空,盖勒特将书册重新装回。他拿着那本选定的书,又逛了一会,在一处狭小的壁龛前找到一个矮而结实的书架,坐了上去。他将书放到一旁,拉过另一个盒子,再次开动他的搜寻工程,一旦觉得无用,就把它们扔到盒子一边。当他进行到一半的时候,一个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挑得还愉快吗?”


盖勒特心下一惊,跳了起来。他微微侧转,迎上一位驼背瘸腿的瘦削男子。那人长得一只眼睛大一只眼睛小,但盖勒特直视着他。他可以被人吓到一次,但绝不会被吓第二次。


“这家店很有趣。”盖勒特回答。


“我们这的客人不太多,”店主微笑着解释道,“你大约是近几年来头一个。但这样也好,免得我到处翻箱倒柜地找什么,你说对不?”


“我理解,尽管我并不认为会有谁特地跑这个地方来买什么。这里看上去更适合做一些‘不经意间的邂逅’。”


“你真是个聪明蛋!”店主大赞道,并兴奋地点了点头。再一次端视眼前这位青年,他的笑容更欢了。“你正在寻找什么。”盖勒特挑起一根眉。“哦是的,你想要的可多着呢,但我以为有一样最让你上心。决斗,”他示意盖勒特身旁的那本书,“是其中之一,很对味,但还够不上,不是么?”


“你……”盖勒特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坦诚道,“说得没错,先生。”


“那么是甚,小哥?你梦寐以求的是甚?让你窒息的那样东西,究竟是甚?”他再一次看向盖勒特,表现得兴奋异常。“咱这店,挺特别的,您瞧。你肯定是想什么东西想急了,才会到这儿来。你不可能一下子找全所有,事儿不是那样办的。但你心知这儿有料,对不?连你血管里都可以感觉得到,不是么?”


“是的。”盖勒特答道。他开始意识到为什么翻倒巷是个禁忌了,然而他的兴致已经被挑起。他开始感到口干舌燥,对方的话语让他内里燃起一抔奇妙的火焰。“我在寻找圣器,”沉默了片刻,他注视着男人说道,“死亡圣器。我渴望拥有它们,成为死亡的主人。”


“圣器!”男人没有多说,一瘸一拐地向过道走去。盖勒特再也坐不住了,他一把抓起书,快步跟上老人。当他赶上对方时,他们已经进入了另一条走道。驼背男人弯下腰,从一个盒子里扯出什么。“圣器。”他低语道。盖勒特无言以对。他多少觉得这个男人就和他初到翻倒巷时遇到的那个女人一样疯狂,但心中某个声音教他保持沉默。终于,男人站了起来。“我一直在等待寻找圣器的人。是的,你会做得很好。一个决斗家,值得拥有圣器。不管Margarethe怎么说,这个世界必然是属于强者的。愚蠢哟,愚蠢的女人,妄图改变固有的规律,哦是的。”他对盖勒特说道,更像是在自言自语。青年看到对方做出一个手势,便顺从地低下头。老人将一件东西挂上他的脖子。他抬起头低眉一看,发现那是一条黄金项链。金质的链坠恰好碰及他的锁骨,大约一两英寸厚,呈三角形状。三角形内部有一个玻璃球,球内装着半瓶黑色的液体。穿过球体,自上而下是一根银色的短棒。


“圣器的标志。”盖勒特悄声说道。


“好个聪明蛋。”老人破裂的语声让人忍不住想打颤,但盖勒特的心跳太快,什么都没想。“这可不是普通的标志,这是由三兄弟亲手打造的。你只需选定一件圣器,任何一件,然后喝一口里面的液体,从瓶口,”他指了指三角形的尖端,“这里,然后你就会被一路指引着直到获得那件圣器。当然,你须付出代价。”


“说吧,如果你要钱的话——”盖勒特开口道,但男人摇了摇头。


“不,别。甭管我。那书,那护身符,都是你的。后边还会再来个人,拜托我给他找某样东西。那家伙得付帐。而你没开口问就找着了,所以它们是你的。你所要付出的代价,由瓶里的魔药决定。”他的笑容加深了,露出几颗烂牙。“虽说没魔药你也能找到圣器,但它会帮助你,指引你。是的,它会指引并帮助你。但你须付出代价,一份很大的代价。 ”


“为了得到老魔杖我什么都愿意做。”


“好选择,好选择……是的,你愿意。我看得出来。你什么都愿意付出。”


“什么都愿意。”


“然后你就会得到魔杖。”


“这些宝贝你真的一分钱也不要我付?”


“什么都不用。我们的生意谈完了,你得迎接你的命运了。你马上就要迎接它,我看得出来。你会毫不犹豫地接受你的命运。你会的。”


老人将他带出商店。一路上,盖勒特端详着挂在自己颈间的链坠。


“谢谢你,先生。”他在门口对老人说道。


“没什么大不了的,我的孩子。但愿在你迎接命运之时还记得我老拉斯金,小哥。很高兴见到你,格林德沃大人。”他关上门,然后,在盖勒特来得及问他为何会知道自己名字之前,门就消失了。那个老人,盖勒特想起来,他说过只有迫切寻找某样东西的人才能发现他的店,而他已经得到了他要的器具,他的所需。


榛色的眼睛再一次望向那个链坠,审视里面的黑色液体。真想现在就喝下魔药,但他忍住了。还不着急,他可以等。反正迟早它都将引领他得到接骨木魔杖,没必要赶时间。他得告诉阿不思这件事。他们可以借助这个东西寻找圣器,两人一起,少说也能找到两件。但如果他告诉阿不思,也许阿不思亦会想得到老魔杖。他们还没商量过谁该去找哪样,尤其是魔杖的归属问题。阿不思以前从未对魔杖表示过任何兴趣,可一旦获得方向性的指示,那样诱人的优势,谁不会动心呢?


如是自问着,盖勒特将他新得的宝贝埋进衬衫内他人看不见的地方。他要等自己找到接骨木魔杖之后再告诉阿不思,让阿不思用它去找复活石。这才是正确的做法。他并非要把这藏起来不让阿不思知道,只是想等一阵子再告诉他而已。


“年轻人!”一位蹲在坩埚前的老妇人将他的神思拽了回来。“来吧,来吧,你的钱包太沉了。”她笑着说道。盖勒特很高兴自己终于遇到了一个不认识他的人,于是走了过去。“瞧你那风风火火的样子,跟我丈夫真像,”她又笑起来,“可惜我刚上了点年纪他就跟一个漂亮美眉跑了,当然那与你无关,亲爱的。你知道这是什么吗?”她指向她的锅炉。


盖勒特走近试闻,一股酸冽得如同隆冬的血污的味道即刻扑面而来,混杂着淡淡的紫丁香,还有新灭的烟烬。那种气味和那粉红的色泽向他公布了答案。“爱情魔药,还是强效版,如果我没猜错的话。”


“一点不错。你打算要多少,孩子?一满瓶?我这只有两加仑。但只需一口,你就能让这世界上任何一个人一辈子地爱着你。”


“我已经拥有那么一个人了。”


“嗯,但女人是善变的生物,跟男人一样。如果她变心了呢?这玩意可以让你永远拴住她的心。”


“我已经有意中人了,而且,”他顿了一下,觉得措辞还是小心为妙,“她会永远爱我。我知道。”


“可惜,可惜!好吧,如果你回家后发现她跟你兄弟好上了,可以再回来这里。”


“一定,夫人。”


盖勒特摇了摇头,走开去。沿途有好几个小贩冲他叫卖,都被他礼貌回绝了。这地方就连毒药也能买到。最后,一家摊位攫住了他的目光。那是一个还不算太老的男人。他走近过去,微微低了下头。男人却几乎无动于衷。


“这是什么玩意?”盖勒特问道。男人看了一眼面前的青年,哼了一声。


“墨水,”男人生硬地回答,“有毒的墨水。只要写一个字,整张纸都会染上毒。你买不买?不买就滚。你们这群人挨在这边只会坏我的生意。”


“我们这群?”盖勒特问。


“学生。我们的货不卖未成年——”


“我成年了。17岁,确切地说。”


“好吧,你看上去不像。到底买不买,不买拉倒。”


“一瓶多少钱?”


“十个西可。”


盖勒特扔下钱,用不拿书的那只空闲的手拣起一瓶,转身时听到男人催赶的嘘声。他好不容易才忍住想给他下个毒咒的冲动。


算了,盖勒特掂量着,反正这趟跑得还算值得。他溜回对角巷,在路上瞥见正在找他的姨祖母。于是他让自己装作从一家文具店里跑出来,冲她挥挥手。


“巴希达姨祖母!”他呼喊着,看到她笑起来。


“好吧,我很高兴你找到感兴趣的东西了!”盖勒特把钱包交还给她,而她摇头道,“哦,不用,亲爱的。剩下的自己留着吧。你该给自己存点零用钱花花。” 盖勒特觉得没必要告诉她,其实自己从德国带了钱过来。倘若她乐得施舍,他也乐得拿着。


结束今天的行程之后,两人回到巴希达家。盖勒特立马闪进楼上自己的房间里,把那本决斗秘籍摊在床上。他要翻译它,决定了,就今晚。他肯定在楼下书房能找到拉丁文课本。而后他寻思着该如何处置那个墨水瓶。最终,他打开书桌左边的空抽屉,将瓶子收在里边。那样,不到非用不可的时候,他是不会去用它的。


回过身,盖勒特看向屋里的那面镜子,解开衬衫里的项链。他轻轻把玩着它,一面欣赏镜中自己的倒影,喃喃道:“会有好结果的,我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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